她自己都不遵闺训,却需要依循世间的法则,决定沈纨的去留。
“殿下请回吧。”魔情这时终于发话,但语气很是冷漠,“若吾真的做过什么,她应当早就没命了。”
这些魔物邪气逼人,寿数更是超越两位道域来的前辈,或许,在他们的眼中,凡间的有寿之人,只是看不上眼的俗物罢了。
谢太后冷静下来,以极克制的语气再次致谢,然后回到了萧誉身旁。
沈纨正在小皇帝和太衡身旁,太衡正提及军务,需要她解释的事情并不多,只缄默地站在一旁,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但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一点星光,仿佛有一滴银色的露珠滴入全然墨黑的世界。
然后她听到了——有人在向她告别。
这种体验非常奇妙,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好像声音是同时出现的,却又能各自分辨清楚,饕餮和混沌对她说:
【再会了,沈姑娘。】
“你们要走了?”
【我等在人间诸事已了,保重。】
当前外人甚多,她在名分上又是萧誉的妃嫔,真天子就在跟前,她无法做出太过熟稔的态度,只能以略为生分甚至生硬的语气道:“诸位对我朝的帮助,如月感激不尽,在此谢过,祈愿诸位一路平安……”
似是听到一声叹息,沈纨突然住了口,随后魔公子的声音传入她脑海:【你那眼疾,并非一朝一夕能治好,未来夜族会来寻你,相信他们,他们会助你重获光明。】
她想起公子曾经带她去过的,那常夜的,却总是银光闪烁的神秘山谷,她在那里眼睛是可以看得见的。和魔族只有一年的短暂因缘,分别在即,多少有些伤怀,但想到尚有个美丽而奇妙的世界在等她,内心竟然又生出些微妙的期待。
灵魂好像突然被撞了一下,不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她突然感觉到,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弯腰抱住了她……她的灵魂,声音也仿佛就在她耳边发出,暧昧又缠绵:
【如月,再见。】
太衡察觉到她的异常,却看不出他们所忌惮的魔物还有这般玩法,出言关心道:“沈姑娘怎么了?可是觉得不舒服。”
奇特的抱拥如雾气一般散去,她有种感觉,公子这次是真的离开了,她红着面颊摇了摇头:“无事,陛下如何了?”
太玄这时撤下了园中的结界屏障,御花园外静候的宫人进来,见此前好端端的天子突然变得很是虚弱,惊慌不已,太后命众人将萧誉送回徽元殿静养。
“殿下若是忧心天子,不妨先过去吧。”太衡道:“有我师侄洛书在此,也会将沈姑娘好生送回她的宫室。”
“这孩子住在棠华宫,有劳诸位了。”
“棠华?”太衡若有所思地重复,像是想起什么旧事。
“是镇国长公主当年的居所,前辈对此可还有印象?”
太衡神色突然有些伤怀:“细观之下,沈姑娘的眉眼的确和阿蘅有些相似,我离开人世时,阿蘅的年纪还十分幼小。”
镇国长公主,闺名萧蘅,乃是沈纨的曾外祖母,也是太衡的亲侄女,公主活到八十多岁,因女儿先她而去受到刺激,不久后也随之而去。谢明璋自记事起,深居简出的镇国公主就已上了年纪,而公主的叔父,那不到二十就离开了尘世的赵王,如今依旧长身玉立,道骨仙风,青衣墨发,一派天人之相。
“前辈若是思及旧人,如月是公主后人,应会记得不少公主晚年的事。”谢太后挂心萧誉,叮嘱沈纨不可怠慢尊长,同宫人一道离开了。
此前在并州总是处于多事之秋,太衡每日多有军务,今日真正有机会可以叙旧,沈纨不仅提及自己的外曾祖母,还有外祖母之事,两位贵主一生还算顺遂,都是喜好骑射,性情爽利的女子,只是到了她母亲这辈,性情陡然柔婉下来,喜好琴棋书画,她性格更像母亲,一丝武学底子也无。
“惭愧,公主婆婆早年有一把短剑乃是圣武皇帝所赐,她传给了外婆,外婆又给了母亲,到了如今,也仅有收藏之用了。”
她听到洛书在旁笑道:“会琴棋书画也很好啊,我就很羡慕会弹琴作画的,哪怕是在道域,也并非所有人都擅武。”
正聊得投契,沈纨突然感到身魂一震,仿佛一道闪电直劈入脑中,公子的身影陡然浮现,她猛地扑倒在面前的石案前,太衡等人大惊,正欲反应,天地间突然暗下来,风云骤起,他抬起头,不知何时翻涌起漫天的乌云,竟将太阳遮掩,天空隐约地好似撕开一道裂口,从中出现了一只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