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点点头。
天色也不早了,路云和盘算着再去要间房。只是他刚从凳子上站起,一道目光立马就黏在背后,一直跟着他走到房门口,也不开口问他要去干什么,就只巴巴地盯着他。
路云和耐心道:“有话要和我说吗?”
“恩公哥哥,”小孩说,“你要去哪?”
路云和:“我再去开个房间。”
尤问泪眼睛微微睁圆一些,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他面色慌乱起来,突然撑着边上的桌沿,一举跳下高高的凳子。桌面光滑,自然是抓不稳的。尽管路云和已经够眼疾手快去接住他了,但小孩的腿还是不可避免磕到地面。
路云和简直要被他吓死了,这孩子腹上的伤还没好啊!!!
“你的伤还没好不要乱动呀!腿是不是摔到了??”
路云和气都没喘匀,后怕地不知是该先检查腿还是肚腹的伤口。
小孩圈住他的脖颈,牢牢抱住不撒手。
“不要走......”
路云和心急如焚,赶忙把人放到榻边。撩起裤腿一看,果不其然,膝头已经红肿一片。不过所幸腹上没事,已是快要好全。
路云和翻了翻榻边柜箱,通常客栈上房都是有备好的伤药一类。
“不疼的。”小孩讷讷开口。
路云和半蹲在旁边,将消肿的药泥敷在他膝盖。边道:“怎么不疼?”好好的腿嗑成这样,一会儿指定泛起淤青来。
路云和语气微沉:“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可以不把身体当回事。你看,那个凳子那么高,你这样跳下来是不是很危险?如果我刚才要是不在,没有接住你,你是不是还会摔得更疼?”
“对不起......恩公哥哥。”小孩说着就忍不住拿手去挡住眼睛,声音也带了哭腔。“你不要生气。”
小孩一哭,路云和彻底摆下阵来,拿他没有办法,“我不是在生气,一个人受伤了,总是有人会替他也痛,不要哭了好不好?”
路云和右手也全是药泥,只得用左手衣袖擦干净尤问泪脸上的泪水。好容易哄着不哭了,这下红肿的除了膝盖,又多了一处眼睛。
他用边上的布巾擦净手。小孩缩进他怀里,说:“我听话的,不要丢下我。”
路云和这下真是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什么都依着他了。
“我就在这呢,不会丢下你。“路云和又半哄着向他保证了许多。
哭过一场,小孩的精力显然快速消磨下去。他抓着路云和的衣襟,执着不肯闭眼。
“睡吧,睡吧,没事的。”
小孩困得有些含糊道:“恩公哥哥,你不要走。”
路云和就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孩呓语一声他便应允一声。
待人彻底睡熟时,路云和想将他放进被褥里。不曾想稍有动作,抓着他的力道便更紧一分,睡梦中的小人儿眉头也拧起来,一副不甚安稳的模样。
路云和只得就着这个姿势,将两人都盖进被里。小孩便头靠在他胸膛上,呼吸渐匀,一片酣沉。
路云和留心了下尤问泪的膝盖,暂时没有淤青。被这睡意感染,不知不觉间也睡了过去。
那之后的接连几天,路云和都是和小孩睡在一处。
许是孩子本就刚失去家族,孤身一人,又经历了活活剜去灵根,很是依恋路云和。甚至到了有些患得患失的地步,总是害怕着路云和会丢下他,从此消失再也不见。
再加上巫遥城又恰逢几日持续夜间下雨,也正是因为这个,本睡在外间的路云和发现,小孩极其惧怕夜雨。若是任他独自一人,总是会被梦魇住,惊惧着醒来,浑身发抖,满脸泪水蜷在角落。
路云和懊恼自己的大意,抱着人安抚了一整晚。也是万幸,一到他怀里,小孩的情况便能好转不少,不再会哭着醒来。
自此,每夜小孩都是窝在路云和怀里安然入眠。
既是决定要在这里久待,那么就得解决住处的问题。
路云和花了好些银钱,买了个依山傍水的院子。
院墙外是翠竹掩映,花枝灿然,一片清幽宁静。而出了巷口不远处的街上,便能抵达城里最热闹的坊市。左邻右舍也都是淳朴良善的人家,以为他们是兄弟俩相依为命,时常送些自家种植的新鲜食材过来。
这里远离了仙洲中心,也就远离了是非中心。是一个很适合养孩子的地方,足以让尤问泪在路云和离开之前好好长大。
小孩仍然保持了和路云和一起睡的习惯,准确来说,是保持了每晚在路云和怀里才能睡着的习惯。
路云和是并不介意如此的,毕竟尤问泪那么小,哪怕是与同龄的孩子相比起来,身量也要小上一圈。
只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孩也慢慢长成一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孩子大了,自然是不可以再和他这个做哥哥的一起睡,不然那像什么样子?
依稀记得他精心布置好了房间,与尤问泪提起这事,说真真长大啦,应该学会自己睡哦。
那时小孩在短暂的怔愣后迅速低下头去,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应答一声:“好。”
不想没过几天半夜突降大雨,连绵不绝的雨水砸向地面。
倒是路云和先一步惊醒过来。
他也梦见那个雨夜,尤问泪生死不明倒在脏污里,血流了一地。
醒来没多久,只听闻沙沙声从远山一路逼近,寒风骤起,转眼间便蓄好了势,化作轰轰烈烈的大雨倾盆而落。
路云和匆匆下床,一打开屋门就见有个身影缩在他门前。
“真真?!”尤问泪只穿了单衣,路云和连忙让人进了屋。
“哥哥,我好怕,我不敢睡。”
尤问泪眼眶都是红的,脸颊和手心也一片冰凉,不知道在外面冻了多久。
路云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将人塞进暖和的被窝。
“怎么不早点来找我?在门口等了多久?”
路云和本以为小孩长大了这个症状就能好点,岂知还是如此。
尤问泪抹抹眼睛,直扑进他怀里,说:“哥哥不是说要学会一个人睡吗,我不想再麻烦哥哥。”
路云和用灵力煨暖了他的衣衫,“真真从来就不是麻烦,害怕的时候就来找我,不要再像刚刚那样傻等在门外。”
“那以后又像今晚一样怎么办,我醒来见不到你......“尤问泪声音有些哽咽,”我可以和哥哥一起睡吗?”
路云和到底退了步,应了尤问泪。
路云和本想说可以是可以,不过平时他就睡外间,有事就喊他。
只是尤问泪接着又道:“我总是做噩梦,梦到那晚我被扔在街上,我以为我会死在那里。可是又在哥哥的怀抱里醒过来....”
“除了哥哥,没有人抱过我。”
路云和的怀抱如此温暖,他贪恋着这份温暖。
路云和......路云和缓缓躺平,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于是,这份超乎常人关系的亲昵就此延续下去。而那间路云和为尤问泪所准备的房间,仅仅被主人使用了不过几天,便搁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