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珪也笑起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难得那样亮,“那我等着看老师的战策。”
只是柳依依上车后并没发动战争,孔稚坐到后排,大家一路只谈灾害,不同于昨天在作家们中间谈的话,都只谈自己的事。柳依依说她怎样和室友反复吵架,孔珪说她邻居怎样上门求救,付云璁则说那个红色毛线帽子的孩子。
“付老师还是这样,总是说好事。”柳依依笑着挑眉,“就没什么难过的事跟我们说?”
“都说难过的事,气氛也太沉闷了。”付云璁看了眼车前镜里后面人的眼神,只看一眼就挪开。
“老师还是没把我们当自己人,自己人不都说难过的事嘛。”
“这么说还真是,”开车的人轻飘飘地说,“有待努力。”
“我还是好奇付老师和家里人打电话说什么,”柳依依这话说的越界,却很像她。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到了灾民集中的救济区门口。
付云璁停下车,解开安全带。手搭在门把手上,说了一句,“谈情说爱呗”。
柳依依要追问,冷风已灌进来。负责接收社会物资的工作人员从不远处的临时棚屋迎上来,跟付云璁一块把物资搬下车。
安顿好物资后,三位作家接受了一大通感谢和一人一枚感谢勋章。付云璁带头婉拒了负责人的引导,和两个女孩走进仓促潦草的地界。有几团火在地上烧,几户人家围在火旁,活脱脱电影场景。
没听见哭声。过了头几天的险情,整个地区更像是一种生活状态而非灾难状态,站在矮檐下交谈的话题大多仍是关于险情,但不再是哭叫式,甚至还能听见笑。
柳依依找到一家四口人准备采访。付云璁和孔珪在她彻底进入话题后悄悄退开,互相看了看,各自去泥泞的雪中游荡。
付云璁挤过一条几乎被杂物占据的小道,到了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一群小孩在中间飞跑,大人们站在边缘聊天。
付云璁不想撞进孩子们的场地,沿着边缘绕。沿途有好几个人向他点头打招呼,他简单应着,脚下不停。
这正是他一贯的采风策略。因为害怕社交,他只取场景大略,在故事边缘徘徊。回到稿纸面前,再用想象潜入故事深处,最终把场景变成自己的故事。
他绕过很多人,没记住大家的相貌,但记住“很多人在空地外围,空地中有小孩子在跑”这个句子。从一条看着可能有故事的小巷进去,回头再看一眼那片空地,便一往无前、不记路地拐弯。
几个弯后他听见哭声,稚嫩、细小又真切。一个小女孩站在一堆木材旁,连眼泪都来不及抹,哭得喘不过气。
这下作家大人可不能再逃避,忙去问小女孩情况。女孩断续吐出完整的句子,才知道是和大人走丢,找不到回去的路。
付云璁从兜里掏蜂蜜糖给她吃,等她哭的不那么厉害,牵着她往方才的空地走。向每个大人都打招呼,询问大家是否认识女孩,又一个个说“thank you so much”, 等终于寻够线索,才带着女孩往线索指引的方向走。
线索的终点是一户和其他棚屋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的屋子,门口站着焦急的母亲。付云璁把孩子交还,那位母亲先谢上帝,再连谢付云璁。一面请他进门坐,一面给在外面寻找的孩子父亲打电话。
付云璁一面喝那位名叫Malina 的母亲端来的热果茶,一面和小姑娘说话。孩子的情绪总像夏天的暴雨,来去都快的很,只要下完就烟消云散,转眼又艳阳高照。女孩讲着暴雪天的故事,在房子倒塌那一块带上一点兴奋,说自己如何抢救出最心爱的那只小熊。
付云璁小时候和女孩一样,对一切混乱的第一反应都是兴奋。仔细想想,不管混乱成什么样子,重建的工作都与孩子无关。他只用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电影般看大家忙乱。
孩子的父亲回来了,又是一阵感谢。付云璁坐在他们全家人的包围里,听他们讲雪天的事。
Malina 讲家里的食物怎样一步步紧缺,丈夫几次试图出去找吃的都无功而返。Malina 面上还是高高兴兴地做饭,背地里偷偷抹眼泪。小朋友叫Marry, 察觉不出餐桌上吃的越来越少,整天和小熊玩的开心。
叫做John的父亲讲房子塌的那个夜里,他们怎么尽最大可能保护自己。幸好卧室部分塌的不狠,让他们有空抢出厚衣服,否则早就冻死。邻居里有一户一家三口裹着被子就出来,如果不是大家拿出东西来生火,他们肯定熬不到救援到来。
Marry 在跟小熊说话,说建好新房子要给它做一个大床。说新房子要有宽敞的窗沿,说花园里要栽小番茄。她坐在离付云璁很远的火边,在John和Malina围成的圈外面,独自把小熊举在空中。自言自语的念叨声不高,传到付云璁耳朵里的时候,已有些听不清内容。
付云璁被屋里暖和的空气弄的有些困,又在夫妻两人的讲述中惊动。他听着每一段险情、每一段九死一生,知道这些是他自己本来也可能经历的。他不是Marry了,他也是重建的一部分。
他忽然很想家,不是史蕴那个家,是遥远的南方、江南小镇里自己的家。父亲大人下班回来,母亲大人做好饭端在桌上。过年过节的时候,奶奶坐在灶口,轻轻拉着他的手,随便讲一些村里的闲事。
在那里,他还可以假装与世界无关,可以逃避一切重建。坐在落雨的屋檐下,挑本闲书随意看两眼,对着雨发呆。
他又想起邓言。他喜欢自己的家,所以想让邓言也成为这个家的一员。他带邓言回过那间老宅,也一起在燃着文火的灶口坐过。但邓言并没有坐多久,付云璁看雨的时候,他在擦桌子、洗碗、收拾灶台后又把厨房的水桶装满水。大家吃完都去午睡,屋里寂静到雨声清晰。碗筷是放着下午洗的,没有人想让他来做这些。
但他在寂静里把所有事都做好,然后回到屋檐下,给付云璁递了瓶矿泉水。手上残着一点湿意,老家没有备洗手液,所以指间还有一点淡淡的调料味道。
邓言是“眼里有活”的好孩子,是不是因为,他的人生,从来只有“重建”部分,根本没有东西可以留住?
他连曾经拥有一栋房子都没有过。从有记忆开始,他接手的就是废墟。
付云璁看着Marry和那只小熊,没看一会儿再被带进对话里。嘴上回答的滴水不差,人却恍惚。
他想象邓言也有一个这样的家庭,有让他面对崩塌都能开心的父母。或许他只是在某一天偶然走丢了,只可惜没有人带他回家。
付云璁对带邓言回家这件事有执念。他希望邓言是自己家的一员,无论是付云璁的大家还是专属自己的小家,他都希望邓言可以像自己一样懒下来。可邓言眼里总是有活,总是走来走去,像“坐不暖席”那个典故。
他总在把房子搭建的更牢一点、更牢一点。也许因为,他太熟悉废墟的味道。
付云璁拦过他不止一次。他总是说“别忙了”、“放着”,却忘了邓言干这些的原因。
那么如今邓言是又在废墟里了。这一次,谁来重建?
付云璁北上想要的成果已经全部达到了。他找到江南烟雨的边界,找到暴雪末世的真实,找到可以写很久很久的题材。从John头发上的雪到Malina煮的热茶,还有Marry和她的小熊,已经够付云璁写五本书。
现在,他又找到回去的理由。他要去巷子里找一个迷失的孩子,带他回家。
只是,那孩子不一定还在巷子里等。江南的巷道曲折交错,人绕几圈就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