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云璁知道这个样子是无法沟通了,再说下去也是这样。他于是说了一句“我朋友在厅里等我,我可能得回去了。”
“嗯。”邓言又答应。大约一秒钟,他又补了一句“再见”。
“嗯。”付云璁准备走,转回身来也补了一句,“《花样年华》很好看。”
然后就没有了。作家大人一面走向自己的影厅,一面不知道该想什么。
好像唱戏啊,他忽然抑制不住笑意。熟悉京戏的人都知道,京戏有一套固定的程式,下场如果唱散板,除非玩笑,必然是四句。这四句的排布永远是先唱三句,走到下场门,将要下台又折回来,再把最后一句唱完。所以如果看到人物唱了三句就要下台了,不必太担心,不出意外的话,总还有一句的。
我刚刚说了几句?作家大人有点数不清楚,还有没有四句要说啊。或者说超了?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拿了一颗爆米花,吃完之后喝了一口可乐。范祎然随口问了句“回来了”?付云璁说“嗯”。
嗯。我没见过那件风衣。他确认了一下。嗯。他好像瘦了点。
是么?不知道。他好像没什么变化。
话说为什么不吃爆米花呢?作家大人怒火熊熊,张琪这小孩,能不能聪明点!
付云璁这两天很烦。
倒不是为了父亲大人叫他去见某个大学的文学院院长,也不是为了母亲大人叫他去参加一场几乎全是女孩的聚会。编辑们发来的稿件意见他一封封读,照常回复着,也不算讨厌。
但张琪这孩子,来找的越来越频繁了。
付云璁没办法指责她。她是一个真诚、努力、行动力强的好学生,长得清秀,说话也有礼貌。但她的礼貌在问邓言的时候似乎被搁置了,或者她根本没意识到付云璁话里的褶皱?
付云璁烦的不是她来问,而是他已经教的差不多了。付云璁没备课的时候是不会轻易接讲座的,可张琪催的紧,他一时又没法把课备清楚。
他教张琪怎么搭话、怎么选餐厅、怎么展示需求,但他像一个空谈理论的大学老师,有一种迎风就倒的无力感。
更要命的是,张琪是一个努力却没有多少灵性的孩子。她会照做,会努力靠拢,但不会举一反三,更不会反驳。有时候和她说着话,作家大人会想起柳依依和孔珪——和她们说话太享受了,哪怕是争论。
柳依依那句话其实说的挺准:“老师需要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而张琪,她不是对手,只是学生。像一个付云璁大学当家教时带过的孩子,善良、努力、但呆。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我不教了”,只是一次次把话题引向秋天、七律、柳永或者当代小说。张琪听着,点头,夸奖,然后说“那邓言会喜欢哪一种呢?”
“我不知道。”他把这句话说了无数遍。张琪于是点点头,问,“那生活方面……”
付云璁渐渐开始推说有事。他甚至想出差一趟,又懒得收拾行李。只好变着法拒绝,今天是“在开会”,明天是“在应酬”。
他的烦躁同时蔓延到邓言身上:人家那么认真追你,干嘛不答应啊?
不识好歹的家伙。外企员工、家庭条件这么好,你打着灯笼能找着?好不容易有个来追你,你什么态度?
骂到这里他悬崖勒马地收住。因为再骂下去,就要骂身世不平等了。
于是他只能转头又骂那个女孩:清醒一点!追不到就换人,你这个资源干嘛吊死在他身上?
实在烦不过,他开始在那个屏蔽了九个人的小号上发内容,今天唱两句《乌盆记》,明天吊一段《文昭关》,后天心情稍好点,翻着韵书写一首《雨霖铃》。纯自言自语的视频也没少发,无非讲诗讲小说、讲《红楼梦》和《三国演义》。
就这么着,他甚至还涨了五六个粉丝。除去屏蔽掉的那些,一共倒有七个粉丝了。付云璁暗暗叫他们“江南七怪”,点进每个人主页看一眼。有些发着京剧视频,有些是听大鼓的,也有什么都没发的空账号。
同时,他越来越频繁地想点邓言的微信对话框。不是为了说什么,只是想骂他,让他赶紧答应张琪。甚至他对邓言拒绝张琪这个选项持愤恨态度,如果邓言拒绝了她,付云璁要亲自带徒弟上门理论了。
邓言没有给他发一条消息,他当然也没有。他总是要等对方说第一句的,不说的话,绝交就得了。
他开始怀疑邓言是不是只是影子。张琪每一次描述和邓言的约会付云璁都觉得不真实,哪有人又不冷暴力、又不亲近、又不表达情绪又能让对话继续呢?
张琪不能是幻想了一个二次元人物吧?付云璁摇头叹气,真想要我给你写一个也好啊。
写一个像高中给朋友写的那样的人物?可是那个人,和邓言还挺像的。
要写当然要写一个和邓言完全不一样的人。作家大人找了一张稿纸,咬了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