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坐小付的车去好了,”王大爷倒是热情,“不远。晚上聚餐正好多一个人热闹。”
那还有什么可说呢?付云璁给王大爷拉开后座的车门,一面看邓言在车前站着。压着声说了句“你坐副驾”,自己也上车。准备就绪后用余光看了眼邓言的侧脸,一脚油门,一面和王大爷谈这场戏。
票房在老城区,过高架桥不太远。一路上付云璁都在跟王大爷说话,眼睛看着路况,心却往旁边飞。等到了小楼门口把车停稳,王大爷下了车和其他票友说话的功夫,他才走到邓言身边。
“你可以找个机会走……”他压着声音,“这边时间很长,还要聚餐……”
邓言口气轻飘飘的,“王大爷请我聚餐了。”
付云璁哦了一声。几位大爷大妈都来说话,赶紧给大家一一介绍邓言,又往里走。
里面已经在调弦,不成音乐的尖声试探地响。王大爷是打鼓的,在小舞台侧面搭鼓。
底下都是椅子,大概二十来把。票房活跃的人员总共也就这么多,今天来的比较齐,基本都坐下。时间刚过四点,确实有些赶,便赶紧轮流上台唱。
付云璁和所有人介绍完邓言,和他一起坐在离台口远的椅子上。然而不断有人来说话,都劝邓言上去唱。
“第一次来肯定要唱一段的,”刘大妈简直要上手拉邓言,“你唱什么?老生?我去给你说。”
“他确实不会唱。”付云璁笑着拦,“他是陪我来的,本来也不算票友。”
刘大妈见几个人来说付云璁都推,猜着邓言大概真不会唱,转而叫付云璁:“那小付今天一定要唱了。”
付云璁推不过,只好起身往台口走。回头看了眼坐在后面的邓言,忽然拿定了主意。
拉弦的赵大爷知道付云璁唱不好,连调门都没问,只问曲目。付云璁没多想,说了《空城计》。
“慢板还是二六?”
“我想把三报后面的四句散板也唱唱,行吗?”付云璁试探地问。赵大爷应了一声,和其他乐器又调了下弦,冲付云璁点头。
付云璁念了一句白:“天呐,天!汉室兴败,就在这空城一计了。”
赵大爷的弦跟的快,付云璁跑着调唱完三句散板,在第四句开始前转头看邓言。
邓言的眼睛看着他。他又唱第四句。弦停下,鼓又开了慢板,马上再跟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不得不说付云璁唱的实在不太好,连赵大爷这样好的京胡都拉得难受。唱过几句去,赵大爷都拉出一身汗,逮着空解衣服领子。付云璁唱完赶紧上去道歉,连说“辛苦”。
下来后又是好一通说话,等到下一位唱过四五句他才回到邓言身边,残着笑。呼吸里还带点兴奋劲,去包里找水喝。
“你知道吗,我觉得《空城计》是诸葛亮最像人的时候。”他就着兴奋劲和邓言说,“《借东风》像妖,《七星灯》像神,就是《空城计》是真的诸葛亮。”
邓言“嗯”了一声,付云璁又说:“三报这个部分如果演的好,诸葛亮就演活了。否则后面唱的再好我也不喜欢。”
“你不是爱看《斩马谡》?”邓言接了句,“你说那个火爆。”
“太火爆了,一下就过去,有的时候听完都不记得听了什么亮点。”付云璁说,“《空城计》可以反复听。”
“但我有的时候在想,”付云璁看着台上,“诸葛多智而近妖,是不是他说真话的时候,也再没人信了?”
邓言没有说话。台上的大妈在唱《梅妃》,很长很长的唱段,唱的人都困起来。
“您坐上首,”付云璁让着王大爷,自己留到最后,坐了餐口。邓言是付云璁带来的,理所当然坐在旁边。
点菜轮不到他们,早由别的长辈点好。桌上人三三两两凑着说话,从戏聊到家长里短的事情。
旁边的一位大爷和两位大妈在聊哪家菜场的菜便宜,付云璁饶有兴致地听着,心里打算什么时候去一趟那个菜场。身子倾斜的姿势微微过了界,桌下的腿不小心碰到邓言的腿。
邓言抬眼看他。作家大人说了几句对不起,忽然愣住。有点想笑,背过身去。
今天大家看戏又唱戏,都很高兴。有大爷带了白酒来,付云璁没逃,也轮着喝了一圈。喝到半酣的时候,赵大爷把胡琴拿出来,大家又在酒桌上唱。
“我陪着王大爷唱好了,”付云璁走去请王大爷,“咱们《珠帘寨》,我给您配程静思。”
王大爷已喝的脸红,笑着谦虚几句。弦拉起来,备一口气,从“太保传令把队收”开始唱。
“小付唱的不好,就是会挑戏,”旁边一个大妈随口和邓言搭话,“这孩子倒是真喜欢戏。”
邓言笑了笑,点头答应。大妈又说:“小邓怎么喜欢听京剧的?是家里人带的?”
“嗯”,邓言的眼睛难得带了光亮,“家里有人常听。”
大妈又聊了几句。邓言一一回着,抬头看付云璁不搭调地唱“用手儿接过梨花盏”。
酒席散的很晚,大爷大妈们由孩子来接或坐公交回去。付云璁和邓言都喝了酒,在门口送走所有人后,都没动。
“去走走?”付云璁终于开口,看着城市不太黑的夜。邓言点头,等着身边的人先迈步。夜风微冷,撞上被酒暖热的身体,激起一阵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