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寒假没下雪，临近初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滨城难得下了几场像样的雪。

开学这天也飘着雪，纷纷扬扬的，落在发梢和睫毛上，也把滨城一中的操场和那棵假山后面都盖得严严实实。“决战中考，百日冲刺。”学校门口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在一片雪地里面，格外扎眼。

开学第一天，迎接纪南黎的除了冯主任哇啦哇啦的一顿开学典礼演讲，还有老师们的关心。

班主任：“这孩子怎么假期结束了，一点没养好呀，看着还是这么孱弱。”他那一场莫名其妙发烧又拉肚子的大病基本所有老师都知道了。

现在看到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体重好不容易恢复到“看上去不像重病号”这个档位，老师们和校队教练一致决定，暂时别让他再碰排球了。“你再瘦下去就跟球网上那根绳差不多粗了。”教练嘴上骂骂咧咧的，眼神里却是明显的心疼，“中考考完再说，别跟我逞强。”

训练没了，这学期只要看到他，班主任和冯主任就要轮流叮嘱他“注意身体”，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被所有老师默认“扛压能力满格”的一班一号，变成了重点保护动物。可奇怪的是，其实纪南黎感觉压力并没有减轻多少，只是换了个方向。

其实开学也没多久，一模就来了。

第一次中考一模是在三月中旬，乍暖还寒，纪南黎穿着小红毛衣走进了考场。

还是那个熟悉的位置：一考场一号。

“纪南黎。”监考老师点名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确认了一下准考证，“身体好了点没？” “好了，谢谢老师。”纪南黎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还真是大家都知道了。

他笑笑，笑得很乖，坐下，把桌上的东西一一摆好。

胃还是有点缩成一团的紧绷感，但比起考前两天就开始疯狂上吐下泻的状态，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是“压力相关”，他自己也知道，只不过这次他提前准备了一堆办法：口袋里塞着薄荷糖，手心里悄悄捏着一小片止泻药当护身符。

语文开考铃声响的时候，他突然很短暂地走了一下神。——他想起那次坐在这里，被从笔袋里拎出来那张小抄砸得天旋地转的那个时刻。

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忍住了。窗外猎猎风声叫他回了神，眼前的桌面空空，只有两支有点旧的用的最顺手的中性笔。

你没问题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脑袋里那种乱七八糟的声音被压了下去，视线重新聚焦在试卷上。

成绩出来是在一周之后的周一早上，这天之前，纪南黎就收到了祁斯年的消息，说是他们去年也是大概这个时候出成绩，来关心一下。所以纪南黎隐隐觉得快出成绩了，自习课刚开始，班主任抱着一摞成绩单进来，整个人神清气爽到有点反常。

“这次一模啊”他掏出红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名字，“咱们班，年级第一！纪南黎，全区第一！谢星澄，全区前二十，全校进步第一名！你们俩坐在一起悄悄努力惊艳所有人是吧！”教室里哄地炸开了，老谢当场“哎哟我去”了一声，脸瞬间红成了醉虾。

“黎哥牛逼！”“老谢也牛逼！”“我们一班牛逼！！！”

班主任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点，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又把全市前二十的名单念了一遍，最后才看向纪南黎。

“纪南黎，肠胃还行不？考前老师都替你捏一把汗。”

“老师，我这次没考到一半拉肚子。”他笑眯眯挤了挤眼镜，“可能是题目难度刚刚好。”全班笑成一片。

班主任叹了口气，“你别贫了，这次一模是全市统一命题，虽然没有统一阅卷，但从数据上看，你这分数——去海市一中、甚至在实验班占个前排，问题都不大。”这一句话落下来，比“全区第一”四个字更让大家安静了一瞬。

海市一中。

那个在所有滨城一中学生嘴里听上去都有些不真实的名字，突然离他们这么近。

纪南黎低头，盯着成绩单，心跳暗暗过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