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风卷着落叶从眼前吹过,祁斯年像是被吹醒了回神了,他伸手拍拍纪南黎的肩膀,“小黎,你——”
“走了年哥,我妈没下死命令,说的是最好不要,我平时是不愿意麻烦,但今天真的想去。”
刚刚祁斯年那句“农历生日”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原本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明明当时还隔着手机,但他仿佛看见祁斯年眼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似乎怕被拒绝而微微抿起的嘴唇。就在那一秒钟,堆积的公式、父母的叮嘱、自我设定的规矩,忽然都变得很轻。一种混合着感动、叛逆和些许好奇的情绪,攫住了他。
“走啊。”纪南黎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轻快,他刷卡,闸机打开,走出校门口建筑物的影子,踏进了秋日午后的暖阳里,少年人随即浅色的发染上了金黄,双颊的小雀斑像是反转颜色的世界里,落入瓷白夜空的点点星光。
商场不远,走过去的路上,因为有纪南黎在,齐嘉都难得的说话多了些,说最近集训的事,说高二的课程安排,祁斯年走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补充着,他很认真地看着小黎,随时等着回答他抛出来的问题。纪南黎走在最外侧,校服袖口被风吹得贴在手腕上。
商场里人很多,毕竟午饭时间,学生、上班族、家长混在一起,好多店铺队伍排得很长。
找了一家味道不错且人少一点的店铺,齐嘉说先去个卫生间,祁斯年和纪南黎坐在店铺门口等着叫号顺便看看菜单。俩人正看的起劲儿,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爆笑声,纪南黎下意识抬头。
然后看到了章子青。
他们一行人正从在不远处往这个方向走,说话声很大,章同志正做着夸张的搞笑表情,大剌剌撇拉着小脚蹦蹦跳跳。
纪南黎心想坏了,可不能叫这小子在校外看到我,不然他要是知道不出校这一大原则不是坚不可摧的,按这小子咋咋唬唬的性格,不但我今天要当场被拷打为啥这么不够意思从来不跟他一起出来吃是不是不把他当兄弟,年哥生日这顿饭要变成吵吵闹闹的大型社死现场,哥们肯定还会把“小黎其实可以出校”当成重大发现,以后隔三差五他肯定还要死缠烂打疯狂邀请我出校,变着花样来拉他“破戒”。出来一次不跟李女士说,或许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管,要是总往外跑,估计好日子又要到头了。
总之,纪南黎同志在那一瞬间得出结论,必须藏起来,不能让章子青这小子看到自己。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年哥。”他的声音很低。祁斯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到了那群人。纪南黎没有解释,伸手,一把抓住了祁斯年校服外套的衣角,“我们躲一下。”
祁斯年愣了一下,没来得及问原因就被拽进了旁边通道,那里光线暗了一点,是通往洗手间的拐角。纪南黎一个闪身,钻到了他身后,“帮我挡一下,哥。”他伏在祁斯年的背后,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祁斯年能清楚地感觉到小黎的视线从他的肩头探向外面,气息因为瞬间的紧张和动作而有些不稳,温热地拂在祁斯年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
纪南黎的手还攥着祁斯年的校服衣角,没有松开。
外面的声音慢慢远了。纪南黎这才松开手,舒了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墙上。
拐角里很安静,纪南黎看到祁斯年整个人都红了起来,衬得颊边那颗深红色的小痣都没那么明显了。
“年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红成这样,哪里不舒服吗?”纪南黎凑近问想伸手谈谈温度。
祁斯年偏开视线,抬手摸了摸后颈,“刚跑得有点快。”他摇摇头,“没事儿,别担心,就是有点热。”
纪南黎没完全放心,还想再问,齐嘉恰好从洗手间出来,一脸“你俩躲这儿干嘛”的疑惑表情打断了问句,仨人一起走出去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叫到了他们的号。
那顿午饭吃得其实很快。
菜品不错,蛋糕好吃,生日歌唱得小小声但好听,蜡烛点燃,摇曳的火光里,祁斯年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净,他浅笑着许了愿。由于饭后三人又聊了几句,所以赶回学校的时候,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纪南黎回到教室坐下,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起。
麻以维探头过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都听完讲座了。”
“啊,那个我刚跟年哥去食堂吃了蛋糕还回了趟宿舍,收拾了一下东西。”纪南黎有点慌忙地翻开了笔记本。
话音刚落,章子青像颗炮弹一样从后门射进来,精准地扑到纪南黎桌边,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小黎!我跟你说!我中午好像在外面看见年哥了!就商场那边!他旁边好像还藏了个人,个子挺高,从后面看身材倍儿好,像个美女!不过缩在他身后,没看清脸。嘿嘿,我没敢过去打招呼,怕年哥不好意思!”
纪南黎心里一跳,面上却稳如老狗,继续翻着根本不需要翻的书页。
“啊是吗,小黎说他们在食堂吃蛋糕来着。”麻以维抿嘴笑着说,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纪南黎下意识摩挲笔杆的手指和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嗯,应该是子青看错了吧,快收拾收拾准备上课了。”纪南黎拍了拍还在认真回忆的章子青,下了结论。
他撒了谎,也是直到此刻纪南黎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种种行径之反常离奇,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特别想出校,想尝这个蛋糕,想吃这顿饭,大概是因为最近真的很累想破个例,大概是今天章子青也出去吃他难免心痒,大概是祁斯年记得他的农历生日。。。。他索性不想了,直接归因于他是个叛逆的十六岁人类。
那点小愧疚很快就被期中考前汹涌的题海淹没了。
那天下午祁斯年的脸一直一阵阵地泛红,人也一直在神游,齐嘉差点以为他吃错了东西要把他往医务室送。
当天夜里熄灯后,齐嘉很快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悠长。祁斯年在黑暗里静静躺着,许久,极慢地翻了个身。薄被摩擦发出窸窣微响,他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吵醒对面床上的人。
校服外套挂在床头的栏杆上,在窗外漏进的稀薄月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衣角。柔软的布料上,似乎还留着一点白天被用力攥紧后难以抚平的细微褶皱。
祁斯年闭上眼,过了很久,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今天许愿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止是竞赛。
十月末了,霜降已过,不知疲倦的秋虫都悉数偃旗息鼓,只剩风声偶尔穿过楼宇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宿舍窗关得严实,那声音便显得闷闷的,却固执地萦绕在寂静里,伴着屋内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起床,祁斯年活像一个大熊猫。齐嘉端着水杯,盯着他看了半天,语气充满学术探讨般的认真:“你昨天是不是真吃坏了?”
祁斯年低头整理外套的褶皱,声音很轻:“没,走吧,去教室了。”
好在上午上课的时候,昨天疯狂神游的变红龙祁斯年同志顶着一对黑眼圈,终于看上去精神坏坏的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