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发布几个小时后，傍晚的霞光渐渐被夜幕取代。宋知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报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办公室外早已安静下来，同事们应该都下班了。

她拿起手机，看到微信图标上显示着几十条新消息提示。点开一看，大多是同事和朋友在那条“替你试过了，火焰蓝也很暖”动态下的点赞和祝福评论，言辞间充满了善意和调侃。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一种久违的、轻松甜蜜的感觉在心间流淌。

然而，这种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时，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来电显示是“妈妈”。

宋知的心猛地一沉，刚才的轻松愉悦瞬间消散，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妈。”

电话那头没有寻常的寒暄，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随后是母亲带着明显怒气和难以置信的质问，声音又急又锐，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宋知！你老实跟我说！朋友圈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那衣服是消防的吧！你怎么又谈了个消防员！你是不是疯了！”

宋知闭了闭眼，握紧手机。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您先别激动，听我解释。”

“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周丽华根本不给女儿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哭腔，“宋知！沈淮的离开难道还不能让你清醒吗？！那种工作的危险性你比谁都清楚！眼睁睁看着一个走了，这还不够吗？你还要再搭进去一个！还是你自己也要再经历一次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妈！”宋知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胸口因为激动而起伏，“他和沈淮不一样！”

“我不管他和沈淮一不一样！”周丽华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崩溃的边缘，“只要他是消防员，只要他穿着那身衣服，就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不确定！意味着我女儿可能哪天又要。” 后面的话她哽咽着说不下去，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她知道母亲的恐惧源自何处，那是十六年前得知沈淮牺牲消息时，母女俩抱头痛哭、天塌地陷的阴影。那份恐惧和创伤，深深烙印在母亲心里，从未真正愈合。

“妈，我知道您担心，我知道您怕。”宋知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疲惫和恳求，“可是人生不是只有规避风险。他不一样，他对我很好，他很认真，他也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怎么让你再当一次寡妇吗？！”周丽华口不择言地打断她，尖锐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刺向宋知最脆弱的地方。

“妈！您怎么能这么说！”宋知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因为愤怒和受伤而颤抖，“您能不能试着相信我一次？相信我的选择？我已经不是十六年前那个需要您保护的小女孩了！”

“相信你？我就是太相信你，才让你当初一头扎进沈淮那里！结果呢？！”周丽华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后怕，“结果就是我等来了你半条命都没了的消息！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看着你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我看着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我比你更痛！现在你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看起来像个人了，你怎么又往火坑里跳！”

“他不是火坑！”宋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理解我，他尊重我的过去，他甚至，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淮的存在！他用自己的方式陪伴我度过了最难的时光！妈，您不了解他！您不能因为他的职业就全盘否定他！”

“我不需要了解他！我只需要知道他的职业就够了！”周丽华的态度异常强硬，带着一种属于母亲的、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宋知，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再走老路！你跟那个消防员，必须分手！立刻！马上！”

“不可能！”宋知斩钉截铁地拒绝，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妈，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我不是在征求您的同意，我是在告知您我的决定。”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周丽华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良久，她再开口时，声音冰冷而失望，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好，好。宋知，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你要是执意要跟他在一起，以后就别叫我妈！”

说完，不等宋知回应，电话被猛地挂断，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嘟嘟”忙音。

“妈？妈！”宋知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回应她的只有冰冷的断线声。

她无力地垂下手，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瞬间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痕，就像她此刻的心。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母亲的决绝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像魔咒一样纠缠着她。“别叫我妈”这几个字的杀伤力，远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痛。她理解母亲的恐惧，可她无法接受母亲以爱为名，试图操控她的人生，否定她重新开始幸福的勇气。

委屈、愤怒、伤心、还有对沈淮的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她已经足够坚强，可以面对一切，可当最亲的人用最决绝的方式反对时，她依然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和无助。她蜷缩在角落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低低回响。

为什么？为什么想要重新开始，就这么难？

沈淮刚和队友们打完球，冲完澡回到宿舍，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得知宋知发朋友圈后的傻笑。他拿起手机，想给宋知发条消息，问她下班了没有，晚上想吃什么。

“沈副站，你的电话。”

“什么电话，还打到座机上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带着浓重哭腔和极力压抑愤怒的声音：“是沈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