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很早就知道程述是位狡猾的先生,但他某些行为,总能刷新我对他的认知。
——《书瑜往事录》
“你这里来,不只是为了看我一眼吧?”
从踏进这宅子起,她就明白程述需要她的配合。他们之间有种无须明言的默契:她可以帮他,前提是不损害自己与常家的根本利益,或者说,不损害她常书瑜所规划的那个“常家”的未来。
“我姐夫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见一见你。”程述起身走到她对面的石凳坐下,提起杨仁钰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与那位摆明了要在沪上“大干一场”的姐夫周旋数日,程述比谁都清楚他不可能永远将常书瑜藏在幕后。
婚约是明面上的纽带,而常书瑜在沪上也有她的“丽人服饰”要经营,那是她独立于家族的立足之本。
书瑜抬眼看他。树影下的光线掠过她低垂的睫羽,在眼底投下浅浅的影。
她并不惧怕杨仁钰,若非因为来历特殊,她甚至有些想会会那位名声在外的“杨大帅”。乱世之中,能从草根做出这般事业,总归是令人敬佩的。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她问得直接,没有迂回。既然程述不提与姐夫不睦的根源,她便不问。无非是权、利二字,或是眼下所求之路不同。有些事,点到即止是聪明人的相处之道。
程述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沉静的脸上。“一切如常就好。”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或者,表现得像令仪那般也可以。”
王令仪,王家那位如今越发锋芒毕露的继承人。与她相比,常书瑜在沪上商界的形象确实更为含蓄。这并非能力不及,而是处境使然。常家内里关系错综复杂,几位兄长、叔伯盯着她这个女儿家掌管的产业,她不得不收敛些外露的棱角,以免落人口实,尽管“丽人服饰”从创立到壮大,真正执棋的人始终是她。
“你不怕过犹不及?”书瑜微微偏头,一缕鬓发轻轻擦过耳际。她不信程述的对手们——包括那位姐夫——会乐于见到他有一位过于精明强干的未婚妻。在很多人眼里,女子最好的身份是点缀,是纽带,而非并肩甚至可能掣肘的伙伴。
程述闻言,低低笑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讥诮,又像是对某种真相的了然。
“那你可小瞧了我这位姐夫的聪明劲儿。”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许调侃,却又无比认真,“其他的事还好说,单就扮猪吃老虎这一方面,你应该是不及他的。”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书瑜迎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深邃,仿佛洞悉她所有不曾言说的过往。
是了,程述知道。
他知道她如何在常家诸位虎视眈眈的亲人面前,一步步将自己与生母脱离出来,又如何利用关系网将丽人服饰从一个小小的服装店做到如今沪上名媛趋之若鹜的招牌。
亦知道她如何用温顺谦和的外表,掩盖住内里精准如尺的计算与不肯退让的底线,那些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表演”时刻,或许早在他冷静的观察中无所遁形。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唇角同样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不卑不亢,沉静如水。这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程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梧桐枯枝。
“他会试探你,用各种方式,可能很直接也可能很迂回,我姐夫这个人……”他斟酌着词句,“喜欢看人最真实的反应,从而推断出这个人有没有价值和威胁。”
这一点其实程述也有,毕竟他与杨仁钰都是那位亲自带出来的,都学过一点“心理学分析”。
沪上
“公子,程先生离开了沪上,行踪暂且不明。”
秘书推门进入杨仁钰办公室时,他正立在窗边,指间夹着的雪茄烟气袅袅升起,在午后的光线中盘旋出诡谲的形状。
听到汇报杨仁钰并未立即转身,只是将目光从窗外车水马龙的法租界街景收回,轻轻弹了弹烟灰。
“仔细说。”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秘书斟酌着用词,向前走了两步:“程公馆的管家说他家先生去接常家六小姐了,大概要明后日回来。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程先生身边的人向来机警。”
杨仁钰这才转过身,五官在烟雾中显得模糊不清。
程述终于舍得把未婚妻带到自己面前,这并不让他意外——程家与常家这桩婚事,本就是父亲亲自点下的,无论如何都得走个过场。
可让他隐隐惊讶的,是程述对常家小姐的重视程度。
杨仁钰重新踱步至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将雪茄搁在白玉烟灰缸边缘,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翻过数遍的档案。
这两个人被凑到一起,他很确认绝对是没有一丁点儿感情基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