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像是对杨宗业的一种变相肯定,但常书瑜立刻捕捉到了那微妙的前提——“我认为”。
程述将最终裁决权,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杨宗业或许不曾越过程述心中的那条线,但这绝非因为杨宗业“有底线”,而是因为他“很懂”。
“他很懂怎么用我这样的人。”程述淡淡地继续,像在剖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具,“他知道把刀用在何处最有效,也知道强行用刀去劈砍不适合的东西,只会让刀口崩裂,甚至反伤己身,让我杀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常书瑜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意味。
“那不仅毫无必要而且愚蠢,他不会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程述最终下了结论,将一场可能关乎生死忠诚的拷问,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利弊权衡。
可常书瑜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句“不会”出口得太快、太确定,早已超越了利弊计算的范畴。
程述是在告诉他:无论杨宗业“懂不懂”,无论这命令“必不必要”、“蠢不愚蠢”,至少在他程述这里,这条线从一开始就不会跨过去。
这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包裹在冰冷现实的分析之下,它没能驱散常书瑜心中关于秘密的沉重,却意外地在这寒意弥漫的夜色里,投下了一小片坚实而沉默的岸。
与杨仁钰的那次碰面,轻描淡写得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面,涟漪过后,常书瑜的生活依旧沿着原有的轨道平稳前行,未见半分异样。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她握着听筒,指尖微微抵着光滑的沁凉瓷器,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平稳如常,却恰恰是这“如常”,让她心尖儿上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些。
“接触杨家那边,你听叙之的安排。”常先生的话音里听不出喜怒,也无更多叮嘱。叙之是常书瑜的未婚夫,这话便是将此事全权交托,也划定了界限。
书瑜懂得其中的份量,更明白电话里并非深谈之地。
“晓得的。”她声音温顺,旋即话锋便如流水般自然转向了家常,“前阵子我去杭城,特意去看了五姐姐。她在美院那边,气色精神都好极了,瞧着比在家里时还更稳重不少。四姨娘若是知道,定然能宽心不少。”
她娓娓说着五小姐的近况,学油画,住校,交了几个谈得来的同窗。
常家子女在她之前从未有陪读的旧例,除了她当年因年纪太小算是特例。
如今祝女士心思不在内宅,常先生更不可能放四姨太太离了眼前——这份偏心,大家心照不宣。
听筒那端沉默了片刻,传来常先生听不出情绪的评价:“你五姐姐读书上天分有限,学画嘛,陶冶性情是好的,总归是项喜好,将来去了云家吃穿用度自是短不了她的。”
五小姐与云家九少爷的婚事已定,门当户对,人品周正,在常先生看来,是桩省心又稳妥的安排。
书瑜眼前却浮现出五姐姐谈起光影与色彩时那双发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种东西,不止于“喜好”。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电话线缆上绕了绕,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却字字清晰:“爹,我上次见五姐姐,倒觉着她在这条路上,或许不止步于‘喜好’,她的画有灵性。”
“如今国内西画教育终究起步晚,见识有限,我听说……云家原本就有意送九少爷出国深造?若是可行,何不让五姐姐一同去呢?两人彼此有个照应,五姐姐也能得些真正的历练。”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提前完婚?”常先生的声音里带上了考量,女学生结婚虽不罕见,但女子婚后往往便止步学业,他常家的女儿似乎不必如此迁就云家。
“婚期倒未必急着提前,”书瑜立刻接上,话语里透出她一贯的玲珑心思,“关键是出去见世面、学点真本事。”
“我在外头这几年冷眼看着这些年的国内外风向,上流圈子看重家族底蕴不假,可也同样推崇艺术修养与文化传承。”
“咱们家常说‘诗书传家’,这‘艺’字,如今看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军政商界家里都有人撑着;可这艺术与教育的方向眼下正空缺着。若能培养出一位真正有造诣的女画家,于五姐姐是得其所哉,于咱们家也是锦上添花、门庭增色的事,这笔投资值得的。”
她描绘的并非虚言,而是将个人志趣与家族长远布局轻轻勾连在一起。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书瑜耐心等着,她知道父亲在权衡。
果然,常先生再开口时语气已松动了许多,带着些无奈的笑意:“你这脑子,转得总是比旁人快几分……也罢,小五那跳脱性子,拘在家里也未必是福。”
“出去闯闯,见见风浪或许能沉稳些。成与不成总归家里供得起。这样吧,我寻个时机问问云家的意思,看他们打算送孩子去哪国,若路径合适便让两人结个伴,也好互相照应。”
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书瑜唇角绽开一抹轻浅的笑意,知道此事已成七八分。她又轻声细语地关心了几句父亲的起居,方才挂断电话。
听筒搁回机座,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窗外日光正好,将梧桐叶的影子斑驳地投在光洁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