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尧和叶止争从图书楼出来时天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雪还没停,只是已经变得很小。
宋尧邀请叶止争同自己一起回去,后者急不可耐的询问能不能现在去宿舍观摩一下那本杂志。
左右还不到睡觉的时候,宋尧点头,算是同意了。叶止争兴奋得一把搂住他,急急的往宿舍方向走。
叶止争步子迈得大,话也多,宋尧偶尔接上两句,两人就这样一搭一和着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谁也没有发现图书楼门口拐角处站着的人。
顾希对校园其实没有什么敬畏之心,但想到这里是替自己照顾了弟弟多年的地方,难得没有乱来。
他穿着军装,披着厚实的外袍,嘴里叼着半根雪茄撑着一条腿半靠在墙上,直愣愣的看着宋尧和那个嘴里安了发条似的毛头小子头越走越远。
顾希眼睛死死盯着宋尧身边的青年,几乎立刻就猜到了他的身份——宋尧在信里提到过不止一次的止争师兄。
叶止争莫名的打了个寒颤:“我怎么觉得后背有些发冷。”
宋尧顺手摸了一下他的后背:“衣服还有些湿,得尽快回去烘烤一下。”
叶止争点点头,他也同意宋尧的说法,却莫名的觉得更冷了。
顾希敛了敛眸,吐出了最后一口烟雾,唇角也勾起来,状似不在意调侃宋尧是没良心的臭小子。
随手把燃了一半的雪茄摁灭在墙上,顾希重新睁开的眼里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不过要是他的副官们看见他这样子,他们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顾希大跨步跟上去,在距离宋尧不到两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他做足了准备,声音还是有些发抖,费了些劲才叫出了日思夜想的那两个字——尧尧。
宋尧觉得自己好像也开始着凉发昏了,否则怎么会听见哥哥在叫自己呢?
本能地停下脚步,一下没反应过来的叶止争被吓了一跳。
他停下来看向宋尧,后者顷刻间瞳孔紧缩,脸色发白嘴唇发抖。叶止争吓了一跳,忙问宋尧是不是不舒服,需不需要去医院?
宋尧红着眼眶摇头,叶止争更紧张了,不住的问他到底怎么了,直到他不经意间往身后瞟了一眼,看到了站在阴影里的顾希。
其实这是叶止争第一次见到顾希本尊,但他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来人。
顾希在叶止争心里是有一定地位的,说白了就是后者十分崇拜他。
见宋尧显然是发现了顾希的存在,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端正的和顾希躬身行了礼,又和宋尧轻声的说了什么,才折返回去从另一条路往回走,自觉的给久别重逢的兄弟二人腾出独处的空间。
顾希见状多少舒坦了些,朝对方点头就算是回了礼,只觉得叶止争看起来都没有刚才那样令人心烦了。
叶止争刚一走,空气立刻就停止了流动。
宋尧心里有了答案,但他还是不敢回头,他甚至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个梦,只是今天这梦格外美。
五年了,哥哥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见宋尧出神,顾希又往前走两步,轻唤他的名字,宋尧原本僵直的肩背渐渐塌了下来,终于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抖起来。
看着宋尧浑身发抖,顾希心里发疼,他走过去把宋尧揽进自己怀里,拉过外袍包住弟弟,比起方才来声音都哑了些,
“怎么了这是?哭得这么伤心。”
说话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宋尧后脖颈处,痒痒的,后者才终于确定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宋尧肩膀耸动得愈发厉害,顾希抱着他的手就收得愈发紧。两人就以这样有些奇怪的姿势在雪地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些交谈声才将宋尧拉回过神来。
宋尧挣开顾希的怀抱,往前迈了几步却并不回头,背对着哥哥流泪,本就被冻得通红的鼻尖更是像颗浸满了水的樱桃。
他囫囵擦了两把眼泪,好一会才转过身看顾希,抢在他说话之前开了口:
“哥哥,你看我长高了吧。”
语气里有委屈,有思念,却独独没有埋怨,一句话说完双眼又不争气的蒙上水雾。
顾希满脸心疼,内心也愧疚无比,只是却无法和弟弟解释。他走到宋尧面前握住他的手,又轻轻抚摸少年的腕,细白如瓷,冰冷如霜。
顾希忙脱下军袍给宋尧披上,突然被一股暖意包裹住,宋尧觉得轻轻吸一口气都满是顾希的味道。
顾希一边给他系着带子,一边轻声的开口回答弟弟方才的话:
“是长高了,再长长都快到哥下巴了。”
宋尧想起顾希走时说的话,他说等自己长大了他就回来了,他问顾希多大才算大,顾希回他,差不多是我的尧尧长到哥哥下巴那么高的时候了。
他把头轻轻的抵在顾希胸前,声音哽咽:“你记得呀。”
顾希闻言扣住弟弟的后脑,心里又多生出一丝没早些将弟弟接到身边的后悔,和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的那份不可言说的甜杂糅在一起,让他心情复杂。
“嗯,哥哥都记得。”
宋尧仰起头看着顾希,他想把眼前这个突然离开又悄悄回来的人锁进灵魂深处,叫他再不能轻易想来就来。
天寒地冻里流泪,宋尧看起来像一片涂了胭脂的轻云。顾希心都软了,没忍住轻轻捏了一下,细致的给他擦去眼角的泪花,才拉起宋尧的手往校外方向走:
“我们回家。”
“回家?”宋尧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的任由哥哥拉着自己,亦步亦趋的跟在顾希身后。
牵着宋尧出了校门,顾希极其自然的连同自己的手一起揣进宋尧披着的衣服口袋里,把弟弟的手包住。
宋尧话少,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学着哥哥的动作,像小时候一样紧紧的回握住对方又松开,玩似的来回动作,眼睛眉梢都染了笑。
顾希纵容着宋尧的小动作,轻瞥了一眼弟弟,轻而易举的猜透了弟弟的小心思,心里被填得涨涨的,他又紧了紧握住弟弟的手,笑得十分享受。
顾希口中的“家”的距离和棠园隔得并不远,只比原本的宿舍远上半刻钟的脚程,坐车就更快了。
显然顾希着人去看宅子的时候就考虑到了宋尧上学距离的问题。
出了学校大门,向左拐过两条巷子,就是兄弟二人的新家。
宋尧下了车、站在小楼门前的时候人晕乎乎的。怔愣着看眼前的小楼房,不算大,但比起原先的老巷子里的住处却算得上奢华。
顾希看他呆住不说话,抬手揉宋尧的黑发,温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
宋尧赶紧摇头,看了看小楼,又看了看顾希,就这样来回几次之后终于才开口同顾希确认:
“哥哥,这真的是咱们的新家吗?”
看着宋尧的模样,顾希心里一片柔软,忍不住闷笑着捏宋尧的脸。
“当然,进去看看。”说罢牵着弟弟往院里去。
顾希放慢步子,任由宋尧慢吞吞的走在后面,时不时出声提醒一下注意脚下。
宋尧紧紧抓着哥哥的手,小心仔细的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小楼和庭院,在看见里面的景象是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房子其实不大,是个二层的复式小楼。一条一米见宽的青石板路弯弯拐拐的连接院门和厅门前的石阶,两边的院子种满了各种花草和可观赏的矮树和翠竹,层次分明,错落有致。
靠近墙壁的地方,突兀的长着一棵细高细高的秃树。那树枝丫繁多,不见一片叶子,在一片绿白相间中看起来十分突兀。枝丫上面零零散散的铺着些碎雪,微弱暖黄的光影洒在它身上,平白给人一股神圣感。
宋尧一眼就看出了那是颗银杏树,他惊喜的望向顾希,顾希也笑着看他,吊足了弟弟的胃口才开口:
“老巷子那颗银杏,我让人把它挖了过来。”
宋尧闻言便了然,他一边点头一边抱住顾希,抓着哥哥的手晃,一口软软的南城方言说谢谢哥哥。
宋尧从有记忆以来便没由来的喜欢银杏,那颗银杏树便是顾希专门去山上山上挖回来,如今又被顾希给挪到了小楼。
都说人挪活,树挪死,银杏这种娇气的植物更是轻易挪不得。这棵树却像一开始就在这里长着的一般,几乎刚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