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光,房间重新归于黑暗,月亮透过厚厚的云层中的间隙,努力的想多留些光辉给地上的人。
宋尧露出一双眼睛,借着月光仰着头看哥哥,看着看着就逐渐没了声。
顾希一只手揽着弟弟,另一只手枕着头躺在床上,听着身旁宋尧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床板,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走马观花一般从脑子里闪过。
从发现自己对宋尧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逃跑似的丢下宋尧去北京当兵开始,到后来好几次差点死在战场上,又一次次挺了过来;
自己杀人夺权,却也救济贫民,活生生的把自己混成了平城的饭后余谈;
到处给宋尧收集平城实时兴起的各种东西、每月最高兴的就是收到宋尧写的信的那两天、做了好多努力,才终于把宋尧送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一幕幕一幅幅,顾希原本以为都已经忘掉了的画面也在此刻逐渐清晰......
平城是政治权利斗争的中心,顾希原本还不确定把宋尧拉进这样的漩涡中心是对还是错。
回来一趟,他发现南城也并非是永久的安隅之地,比起把宋尧带回平城,他更不会把弟弟一个人继续丢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的躺下,尽可能不惊动怀里的人,爱抚弟弟的头发:
“尧尧,哥哥一定能保护好你。”
说完俯身低下头,在宋尧微启的唇间印下一个极其轻柔的吻,随即将弟弟轻拢进怀里,语气缱绻又温柔的道着晚安。
过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像要停滞。在确保顾希已经睡熟之后,他怀里早应该睡过去的宋尧才睁开双眼,满脸震惊的摸自己的唇。
......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宋尧睡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往窗外望,透过厚厚的窗帘也依然能看见外面的刺眼白光。
他伸手在顾希睡过的那侧床榻摸了几下,凉的。
宋尧昨晚严重失眠,几乎快要天亮了才睡着,他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光,仿佛自己做了一个绵长的梦。
他下床简单的洗了漱才拉开窗帘,被扑面而来的强光刺得下意识的闭了眼。
宋尧抬手挡在眼前,定了定神才重新睁开双眼,一时间入眼只剩下白色。
雪停了,天还是蓝色,大地却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白。
推开窗子,冰冷刺骨的寒气霎时就裹满了宋尧全身,让他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原来不是做梦,哥哥真的回来了。
他半趴在窗檐上深深吸了两口气,白色的水雾自他眼前腾起散开,没一会连鼻尖都被冻得通红。
顾希置办宅子时考虑得周到,位置和南城最热闹的那条街只隔了一条巷子。
这个时辰正值街上最热闹的时候,街头巷尾的叫卖声络绎不绝地钻进宋尧的耳朵,听得人浑身都懒洋洋的。
今日无课,宋尧心里庆幸又舒适。
平日里无课的时候,宋尧喜欢去学校转上几圈,或是去找叶止争一起去图书楼借上一本书,听几句对方对当下形势的判断见解,在一起讨论半日专业知识……
但此时他只就着这个姿势懒洋洋地欣赏起窗外的风景来。
两人昨夜睡下的屋子在靠近院子那一侧,窗外就是院子,往下看就是满园翠绿,每一片竹叶上都装点着些星星点点的碎雪,裹挟着太阳光见缝插针的钻进宋尧的视野中,绽开彩虹色的花。
再往稍远一点的地方看过去,入眼净是水墨画般的古街小巷,蜿蜒的河水自其间穿过,河面上蒸腾的热气冒个不停,轻纱一般在船只间流连,使够了性子便又钻进闹市隐匿了身形,以此往复。
从此处右前方看过去,宋尧则一眼就能看到这一年来每天学习生活的地方,连昨日避过雨雪的亭子和每日都要走上几遭的石拱桥,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宋尧第一次从这样的视角看棠园,飞雪粉华,盈舞弄花。
风呼呼的,有些凛冽。阳光绕过窗檐洒在宋尧身上,温度不高,照得他浑身都发热,他就这样看着美景出了神,没一会脸和耳朵都被吹得变了颜色。
顾希一进来就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他端着一杯热牛奶,随手关上门才走过去把牛奶放到桌上,动静不算小,宋尧却没注意到。
见弟弟如此出神,顾希故意把脚步放得更轻走到宋尧身后,抬手捂住宋尧的双眼,幼童玩闹似的逗弟弟:
“猜猜我是谁?”
宋尧当然知道是谁,甚至都不用猜,顾希的声音和温度,他早就已经刻在了灵魂深处。
只是宋尧难免惊讶,讶于顾希竟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他的感觉没错,时隔五年后重新回来的哥哥确实变了很多。
他下意识的偏头想看顾希,奈何对方的大手将自己双眼遮得严实,宋尧嘴角的笑不断放大,声音软软的叫哥哥。
当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连风都在偏爱宋尧。
他原本耷拉在额间的几缕软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撒欢的贴着顾希的手上下滑动,挠得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顾希松开手,顺手摸着他的脸:
“怎么站在窗边,脸这么凉。”
随着顾希的动作转动着视线,宋尧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夜的画面......
他猛地涨红了脸,一个小幅度的后仰巧妙的躲过了顾希再一次差点摸到自己脸的手。
顾希望着自己落空的手愣了一下,轻笑一声揉宋尧的头发,调侃弟弟长大了。
宋尧的耳朵开始发热,耳尖变成彻彻底底的红色,他连连点头,却不敢看哥哥。
避过顾希把自己从侧边挪出来,宋尧忙不慌的往衣柜走,间隙间还忍不住小声回答顾希刚才问的话,只说是起床有些闷热,于是开窗通通风。
看着宋尧着急忙慌的背影,顾希敏锐的察觉到对方是故意避开自己。
他神色一如既往,实际满腹都是对弟弟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的疑惑,心情属实谈不上爽利。
斜斜的倚靠在窗檐边,顾希掏出一支雪茄,准备打火的手顿了一下,又将雪茄揣回兜里。
无论吃穿用度,家里的东西都备得十分齐全。
宋尧猜测顾希应该早就开始置办宅院和其他东西了,他故意慢吞吞的在衣柜里挑选着外穿的衣物,一边用余光偷觑顾希,猝不及防和后者受伤的眼神对上了视线。
只见顾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呼吸间产生的白雾自他眼前散开,和他身后有些刺眼的雪白相融于一体,留他被裹挟在其中,浑身只剩下孤寂清冷。
宋尧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忙移开视线,还是从顾希身上读出了几分仿佛被这世界抛弃了的孤独。
宋尧立马慌了,他的心蓦地一痛,眼泪突然就不受控制的充满了眼眶。
仓促间,他开始不停的为昨夜顾希的举动找理由,试图将哥哥那不合理的行为合理化。
人在着急时脑子会飞速运转,宋尧自然也不例外,很快他就给顾希找到了行为合理化的理由。
自己开心的时候会亲顾希的脸,以此表达开心和思念。昨夜哥哥其实是要亲自己的脸,只是自己睡相不太好,乱动才导致哥哥亲错了地方……
既然是自己的问题,那就是自己错怪了顾希,明明在话本里都该是值得庆祝的阔别重逢……
终于给自己洗脑成功,宋尧取下一件衣服走到顾希跟前将其展开,抬头略显期待的看着哥哥:
“哥哥,我今天穿这件衣服可以吗?”
说完不等对方接话,又继续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开口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