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珺停下脚步,回头,贺宁局促地站在原地,“听爸爸说,大哥今天要去看爷爷是吗?”
“嗯。”
贺宁声音很轻,带着些撒娇的意味,“那大哥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上次祭拜我有课,没有去……”
贺秉健和张淑玉正巧下楼,“带你弟弟一起去吧,亲兄弟那么疏远不像样子。”
贺珺沉着眸子,人一家三张嘴,自己懒得争辩,到底没说出口来拒绝。
昨天晚上贺秉健警告过,张淑玉见他当空气,没再上来阴阳怪气。
从早上9点等到11点,贺珺都眯着了好一会,贺宁终于收拾好下楼,遮阳帽,小背包,脸上还上了妆容,“哥,中午了,要先吃午饭吗?”
贺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咧咧地坐在沙发上,与精致的贺宁形成鲜明对比,“你是要去郊游吗?到底走不走?”
贺宁的笑容一僵,“对不起大哥,你等久了,我……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又是这副委屈巴巴的表情,贺珺撇过头。
新的陵园在郊区,要上高速,全程两个小时,贺宁很怕贺珺,一路上只小声地和司机交谈,路过小镇,贺珺想给爷爷买一些贡品。
司机田宇看了眼贺宁,见他点点头才在路边停车。
走进24H便利店,整条香烟,品牌名酒,零食水果,泡面玩具,贺珺将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
在收银员诧异的目光中轻松拎起两袋重物,踏出便利店,看向快到营业时间的花店才想起自己缺了什么。
“帅哥,你要买花吗?”
“是啊。”
“送伴侣还朋友?想要什么样的呢?”见贺珺盯着冷柜出神,老板笑笑,“这些都是野花,不怎么值钱,你要的话便宜给你。”
紫色风毛菊是每年10月训练场上最绚烂的颜色,“很好看,我全要了。”
“呃……只要这个吗?”
“嗯。”
仅仅20分钟,贺宁便有些等不住了,小声和田旭吐槽,“爷爷的葬礼都不回来,这会儿买这么多祭品,真虚伪!”
车门被突然打开,贺宁心虚地移开眼,贺珺现在是真懒得和他计较。
陵园的深处,再见那张苍老的面容时,贺珺酸了眼眶,提笔练字时,总被骂朽木的他如今能流畅地写出艺术签名。
没有父母陪伴而缺失的爱,被一个严肃正直的退休干部笨拙填满。
见贺珺有很多话说,贺宁眼底闪过一抹不耐,只将包好的菊花放在墓碑前就离开了。
贺珺跪下磕头,将自己身着军装的照片压在酒瓶下,“爷爷啊,我现在老出息了,再过两天就能提干,可惜还是晚了,你说怎么就是我二次分化了呢?”
“不说这个了,您要是在就好了,到时候孙子把一等功臣的牌匾给您挂书房……”
絮絮叨叨很久,贺珺才起身,抹掉眼泪,用指腹轻轻拭去照片上的灰尘,“下次再来看您,我去找战友们唠唠,没有他们啊,我就活不下来。”
再往后走,贺珺循着记忆找到了战友们的墓,照片上,正是他们最意气的时候,队长张扬威揽住他的肩膀,眼里满是喜爱,“行啊臭小子!枪真准!”
“老张挟制住了叛军!快开枪,先救人质!”
“可白狼会死!”
“立刻狙杀!执行命令!”
“开枪啊贺珺!你的枪最准了!”
“砰!”张扬威用肉身争取到了时间,人质得救,6人小队,他是第一个死的。
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的场景再次清晰起来,此刻连呼吸都是痛的,拆开包装贺珺颤抖着手点火,十盒烟点燃的动静十分瞩目。
远远看去像是坟头冒烟了,于瀚非被不远处吸引,“哪个傻缺?……”
祁晟抬眼看向那抹孤寂的背影,半个月没见了,他似乎又瘦了些。
将大捧大捧的野花摆好,自问自答,“你们还好吗?”“反正我可好了。”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将酒尽数洒在地上,“我虽然要转业了,但咱一队的几个小子都不错,别看我老骂他们,其实啊,都不孬。”
“花了老多钱买的零食别白吃,都住一个小区的,记得帮我照顾好爷爷。”
一阵风拂过脸颊,凉凉的,燕子叽叽喳喳地叫着,贺珺离开的背影一顿,站直身子回身敬了军礼。
紫色风毛菊被燕子叼着飞远,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宽广漫长。
绵延向下,看不清陵园大门,浑圆的夕阳挂在远方,肃穆沉沉的石碑被渲染成红色,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即将日落,贺宁把他丢在山上了,贺珺烦躁地摸出烟盒,却忘了,在祭拜战友时全点了。
攥紧烟盒,认命地沿着路往下走,“啧,就这点出息了。”不知在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