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往桌子上一拍,眼圈瞬间红了:
“你…以前你是是最机灵的,我们在宫中如履薄冰,哪一回不是你在一旁提点我、陪我看清局势?我们主仆二人,是战战兢兢相互扶持着好不容易熬了过来,可现在呢?现在你为什么只会说这些不痛不痒的风凉话!”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起来:“我是真的害怕…我怕这一切要不是我们想的那样,你我哪里还有什么将来?生死前程,不就全捏在他一人手心里了吗…”
宁玉慌忙坐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背,语气满是懊悔:
“娘子别哭,是奴婢错了,奴婢不会说话,再也不胡说了!”
她抽出帕子为裴绫拭泪,声音放得更柔:“只是将军人没回来,咱们在这儿胡思乱想,除了徒增烦恼,又能如何呢?退一万步讲,邹将军若真有歹意,当初将您从营中带出时,便可为所欲为,何须等到今日,还让您与邹小姐这般安然相处?”
“娘子,这事虽透着古怪,可奴婢这心里就是觉得,邹将军绝不会害您。您信我,也…信他一回,好不好?”
裴绫埋着头,肩头轻轻抽动了几下。忽然,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
“好。我知道了。”她竟真的止住了哭泣。
“确实,是我想得太多,自寻烦恼了。”
她对宁玉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宁玉,幸好有你在我身边开解,不然…我怕是真要钻了牛角尖,把自己逼疯了。”
“心里踏实就对了。奴婢会一直陪着你的。”
宁玉宽慰了她许久,终是被她找了个理由打发出去了。
侍女走后,裴绫盯着这处她睡了几个月的卧房,熟悉的床榻、妆台、桌椅,忽然感觉浑身发起冷来。
她现在好像终于意识到,这个家里所有人,邹岐、邹玥、甚至是宁玉和文绍,他们所有人,都像是站在同一个圈中,唯有她一个人,被隔绝在了外面。
.
月底了,邹岐依然没回来。这些日子,裴绫总是望着隔在两个院子之间的高墙。
她感觉已经没有任何别的办法能缓解自己心里的不安了。她迫切地需要一个答案。
既然邹岐不回来,那么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去他房里亲眼看个究竟——那封关于褚谕的文书,或者其他任何和真相哪怕只有一丝关联的线索。
裴绫甚至在想,她要不然也从墙这边的树上爬上去,翻到墙那边去。可是这当然是拙劣不可行的,且不说她有没有那样的身手,单是闹出动静来,也完全无法收场。
急躁的心情越来越密。
直到有一日。
这日,一早裴绫迷迷糊糊醒了,身旁就没见到邹玥。她如今越来越贪睡,只当小姑娘起得早,便未在意。结果等到起床后,巳时都过了一半,院中依旧静悄悄的,听不见半点邹玥逗弄阿黄的嬉笑声。
裴绫一边唤着“圆圆”,一边满院子地转,结果半个邹玥的人影都没见着。
寻到院子最深处,正在着急时,忽闻吱呀一声轻响——那扇通往主院的、终日紧锁的门,竟从那边被推开了一道缝。
裴绫站在树后面,看见邹玥轻轻拉开门,小心地探头。
“圆圆?”
“哇!”正背着身子关门的邹玥被吓了一跳,结巴了,“裴…裴娘子。”
如此被抓了个现行,不消裴绫问,邹玥一下什么都招了:
“我不是故意藏哥哥钥匙的!只是…只是有时被关在这里实在太闷了,过年时我才偷偷从他院里摸来这把备用的…我这些天就从那边大门溜出去过一次,买了包糖糕就赶紧回来了!裴娘子,你千万别告诉他...”
裴绫看着少女满眼做错事的心虚与恳求,心底一阵激动。
但她仍放缓声音:“啊...我怎会告诉他呢,都因为我你才要陪我关在这里面...你放心,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我连宁玉也不说。”
她顿了顿,又故作担忧地叮嘱:“只是圆圆,钥匙你务必收好。若要出去,定要带上可靠的仆人,千万别独自一人,一个女孩子家,多危险啊。”
邹玥感激涕零:“呜呜…裴娘子,你真好!”
裴绫看着她将那串钥匙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荷包,收得妥妥帖帖。
二人心照不宣,如常地同吃同睡。然而几日后,邹玥终于是扭扭捏捏地蹭到裴绫身边,说城里新来了戏班,她想溜出去看一整天,问她要不要同去。
“我就不去了。你哥哥既有吩咐,我不好私自外出。你独自一人定要当心,莫往人多杂乱处去。”
邹玥忙不迭点头,又央求道:“那娘子定要帮我瞒着小莲她们!”
“一定。”
裴绫原本想,实在不行,她就要做一回梁上君子了,幸而邹玥并没有忍耐几天。
她顺势接过话,语气无比自然:“你既要出去玩一整日,带着钥匙反倒累赘,若是不慎遗失更是麻烦。不如暂且交由我保管,我也好替你遮掩。”
邹玥毫不犹豫地掏出荷包,对裴绫又抱又亲的,满口答应。
裴绫握紧手中沉甸甸、冰凉凉的钥匙,看着邹玥身影闪入小门中不见了。
她一直在屋里默默等到午后,直到小莲和宁玉都去歇午觉了。
时机到了。
她轻手轻脚地、熟稔地穿过了那道门,踩过石板路,穿过游廊。
手上的钥匙串在一串,有两把,大的那把已经用来开过围墙门锁了。
裴绫来到邹岐住的、门户紧闭的小院前,心里默默祈祷:一定要是这把钥匙。
嘎吱,随钥匙转动,院门开了。
裴绫缓了缓呼吸。
眼前小院跟那日仍是一样,干干净净。只是梅花已经全都谢了,长出了新叶。
裴绫无暇多看,径直就去推书房的门。
然而,纹丝不动。
裴绫的心一瞬沉了下去。
竟还有一道锁。她早该想到,不会如此顺利。
但是,若心中无鬼,何须防范至此?
裴绫不禁又心跳加速起来。
她不死心,试着转向那道卧房的门。虽然那天看满屋里几乎没摆着什么东西,但说不定都在柜子里。
她手按着门板,重重一推。
居然没锁!
裴绫再次深呼吸几口气,悄然跨进了门槛。
她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那个靠墙而立的五斗橱上——这是最有可能存放重要物品的地方了。橱顶的瓷瓶里,那几根枯枝依旧突兀地插着,无人清理。
她走过去,轻轻拉开第一个抽屉。
然而,里头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裴绫失望地关上,又拉第二个,仍是衣物;第三个,终于换了物件——但仔细一看,只是几枚玉质摆件和未使用的印章。
直到第四个抽屉被拉开。
映入眼帘的,竟是白花花叠起的一堆信封。
裴绫呼吸一紧,蹲下来。
可凑近,她仔细对着微弱的日光看明白了字迹,那每一封信封上都写的是“兄长亲启小妹玥谨上”。
全是邹玥给邹岐去的家书。
裴绫不死心,将那些信封一个一个拆开,但是,每张信纸上除了邹玥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如何思念哥哥,没有任何别的她想知道的信息。
巨大的失望。
最后一个抽屉上有锁,她打不开。她一无所获。
她木然地将信件一一装回,塞进抽屉,心灰意冷之下,带着一股无名火,将抽屉重重地一摔。
然而这一摔,随着咣当一声,柜上的花瓶被震得晃了晃,一下就坠下来。
裴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手忙脚乱地用双手和身体去接。
瓷瓶被她的小腹抵在柜子上。
她长舒一口气,还好没碎。
裴绫小心将花瓶斜斜抱起来,正准备把那两根莫名其妙的枯枝插好,原封不动地放回去。
却听,叮当一声,花瓶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竟然是一把钥匙。
裴绫小心翼翼地从地上将钥匙捡起。看了一会,然后,试探着将它对准了最后一个抽屉上那把小锁。
有些不好拧,她狠心一用力。
咔哒。
轻轻一声清晰的脆响,在她耳朵里如同惊雷。
裴绫屏住呼吸,把锁取下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拉开了抽屉。
然后,她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缓了几息之后,裴绫才伸着抖抖索索的手去翻。没翻几下,很快,她后退几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那全是她的东西。
她早年遗落的一对珍珠耳坠,她和褚谅成婚时戴过的凤钗,她那日在溪水边,为邹岐上药后擦过他的血和她的泪的手帕...
除无可计数的杂物之外,最上面有一张字条,似乎才随手放上去,上用工整的小楷写:
肩,一尺一寸二分;腰,一尺八寸四分;袖长,一尺六寸三分...
那是她的身量尺寸。
以及,柜子更深处,还有一小堆软软的丝织品。
水红的,杏色的,桃色的,细纱的,织锦的,软缎的,并蒂同心的,鸳鸯戏水的。并没有妥帖地叠好,胡乱重在一起,有些皱皱的,像经常被取出来又放进去的样子。
那是她的小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