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略略松了一口气，裴绫开始用力回想昨晚的事情。

梅子酒，小火炉，似乎聊得很是投缘，甚至还听他唱了一首从前的歌谣...之后除了一种满足愉快的感受，就再也没有印象了。

可偏偏，还有一个模糊的梦。

她梦见好像有人亲她，弄得她一脸都是湿漉漉的，像被阿黄舔过，但她并没有看见那人的面目。

裴绫心里一紧，赤着脚就掀被走到镜前，借着一点光小心翼翼端详自己的脸。好在镜中之人除了睡意未消的薄红，并无任何异常。

她想将长发挽起，理一理这过于随意的形容，却发觉发间连一根固定的簪子都寻不见。

昨夜，竟是这般披头散发地与他饮酒至酣然么？

...越发觉得自己昨夜有点太失于检点，太过忘形了。

看天色，估摸着不到卯时。借着这点光线，裴绫不由得打量起这件卧房。屋内陈设极简，目光所能及的台面上，除了博古架上的几件摆设，还有一个五斗橱上的素色瓷瓶，没有任何别的杂物。瓷瓶中插的几根枝条光秃秃的，花已落尽，而柜子的一层抽屉是上了锁的。

这屋子与他军旅之人的利落做派倒是相符，只是那几根枯枝竟也不曾收拾。

心下虽有些好奇，她却不敢再多流连，只匆匆将衣裳理好，长发尽力抿得齐整些，打算趁着还没到起床的时辰，悄悄回去，装作无事发生。

怎料刚踏入庭院，另一头书房便传来了谈话声。她望去，书房的门半掩着。

似乎邹岐已经醒了？

既然这样，那不告而别似乎更加失礼。况且，她心底那点因梦境的忐忑，也需要一个答案。她要问问，昨夜他为何不送她回去。

裴绫移步到书房门后，听见邹岐和文绍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谁在说：

“...接回褚谕，又要怎样处置？难道要接回燕宁，给他封爵？”

褚谕...是那个她从未曾谋面的四殿下的名字。

“可是四殿下要回北化了？”

裴绫已经按捺不住心下的探知欲，急慌慌地就转到了门口。

对坐桌案边的两人俱都一惊，齐刷刷转过头。同时，邹岐啪地一下，将手边一份摊开的文书倒扣过来。

裴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二位将军...早。”

文绍极快地将诧异神色换成了一贯的笑意，目光在她和邹岐之间一转，拱手：“裴娘子安好。末将今日还要回营一趟，先回去收拾，这就告退了。”说罢，转身溜了出去。

邹岐随之到了门边，却并未向裴绫靠近。裴绫站在廊下，他还在门槛里。

“裴娘子这般早便醒了？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邹岐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继而一板一眼道：

“我思虑不周，不曾料到娘子如此不胜酒力，说着话就伏案睡着了。本应送娘子回那边去，但到了门前，才发觉门已锁了。夜深不便惊扰宁玉姑娘，只好委屈娘子在这里将就一晚。”

随即，他特意补上一句：“我在书房歇的。”

“原来这样。我分明记得我没有锁门，难道是无心带上了门栓...”

裴绫抱歉地笑笑，“昨晚想必我很是失态，叫将军见笑了。”

看他如常的举止，的确，怎么可能是他碰了自己...

倒是她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难道真是因为寂寞太久了吗。

裴绫转口问道：“将军一早就与文将军商议公务？年节里也这般辛劳。方才似乎听见…提及四殿下？”

邹岐依旧淡淡：“没什么事，我们早起惯了。也只是偶然想到四殿下也年岁渐长，才随口一提。”

“的确。”裴绫顺着他的话，心下默算。

“...我来北化已经八年，四殿下如今，也该有十六七了吧。”

“似乎吧，”邹岐移开目光，“不甚清楚。”

裴绫心忖，褚谕怎会和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一样，随意就送来送去。南景定然不肯轻易放归这重要的人质，而且，恐怕北化的新帝陛下恐怕也不敢迎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先帝嫡子回来吧。

正想着，却被邹岐出声打断：“裴娘子，既然醒了，我也不留你，你快回吧，别叫宁玉姑娘担心。我便不送了。”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干脆，甚至带着一丝急于结束交谈的意味。

裴绫微微一怔。她本还因昨夜的事想着今日应当保持些距离，却不料邹岐比她更加疏离，她甚至有点觉得，昨夜梅树下与她同饮、眉眼间俱是松快的，不是眼前这个人。

心头竟掠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裴绫只得福身：“那...告辞了。”

裴绫的身影消失后，邹岐转身进了书房，文绍这才又不知从哪回来，拿手肘碰他，挤眉弄眼道：

“怎样，我溜得快吧？邹大将军这进展神速，末将不得不佩服啊。”

但见邹岐坐回案后，面上没什么表情，文绍终是换了凝重的神色。

他将倒扣的文书翻过来，叹了口气：

“昇京那边，自从尸首送回去，便一直来函说也要将四殿下送回。陛下那边虽有意拖延，但等年过完，这点借口也都没了，再拖也拖不了一两个月了。”

“到时候去你我又免不了去边境接人，而且，想来陛下定是不愿让他回燕宁的。”

邹岐沉默须臾，手抵额角道：“无妨。他一个黄口小儿，在京中毫无根基，也成不了气候。只看陛下如何安置。”

“但...且不论这个。”文绍压低了声音。

“若四殿下都平安接回来了，却没有南景接她回去的消息...将军，这谎可就要瞒不住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