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起身子,几乎跌下轮椅,扑倒在许长宁面前。
许长宁忙将他扶起来,在李安然的帮助下,李胜坐回了轮椅上。
“若非将军折返,我已葬身火海,将军又何来的罪?有罪的,是那幕后之人。”
许长宁亦红了眼,但极力克制下,她的话音仍是平静,“当年值守的金吾卫名单,极有可能亦被篡改,名单上的人已被悉数被流放,如今无迹可寻。将军可还记得,当年与你们一同护卫的金吾卫有谁?那声称领命来替换你们的将士又有谁?”
李胜摇摇头:“当时并不知晓他们的姓名,亦未特意去记他们的面容,那队来替换我们的人,戴着面巾,更看不出来容貌。安然曾暗中调查过存在折冲府中的档案,但毫无发现。”
他从身后的杨媚手中,接过一个铁盒,这便是前些时日,杨媚随许长宁的卫士,暗中潜回洛宸取回之物。
“这是唯一与和宁宴有关之物了。”李胜打开铁盒,里面赫然藏着那封调兵手令残稿,“虽然小人不知它是否于殿下有用……”
许长宁取出那残稿,仔细看了看其上的文字,眉心微蹙。
其内容虽与常见的手令无甚差别,但这行文方式……似乎有些拗口。
许长宁将手令递给身边的卫迟风:“这封调兵手令我先收着,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多谢将军坦诚相告。”
李胜忙作揖道:“殿下这称呼,可是要折煞小人了,即便是当年,小人亦非什么将军。”
许长宁压下他的手:“凭十二年前之恩,我擢升你为大将军,绝无人有异议,只是现下仍要委屈将军一段时间。”
“怎会委屈?殿下厚待小女,又派人保护我们……”李胜扫视偌大的庭院,有些不好意思,“还安排我们住在这大宅子中,小人不胜感激!”
许长宁抬眼看向一直远远趴在门边,探头往这边看的林笙,莞尔道:“这宅子,非我安排。”
一旁的李安然一怔,顺着许长宁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林笙。
“此乃林宫市使为他的奶奶们置办的宅子,他知晓我在为你们寻隐秘的住所,便主动提出让你们住在此处。”许长宁介绍道。
李安然闻言,望着林笙的目光愈发愧疚。
上次撞晕他,她尚未寻到机会好好道歉。
杨媚朝门边的林笙作揖道谢,林笙脸一红,有些局促地站直,作揖回礼:“若诸位有什么需要添置,可随时告知我。”
许长宁望着林笙那积极劲儿,挑眉笑道:“不过孤需提醒你们,请林宫市使办事的价格可不低。”
林笙一愣,连忙摇头摆手:“我、我不收钱!”
“哟。”许长宁打趣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就算是孤,在林宫市使那里,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殿下!……我……你……”林笙望着几人,脸涨得越来越红,结结巴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干脆一溜烟逃跑了。
“等等!”李安然实在过意不去,想要去追,却被许长宁叫住了。
“我还有话要与李将军单独说。”
李安然只好作罢,重新坐下。
“李将军这些时日管理金吾卫,可有遇到什么棘手之事?”许长宁为她倒上一杯茶。
李安然恭敬地双手持杯:“有万将军相助,一切十分顺利,我已在逐步接手所有事务。”
“很好,金吾卫中仍有谢家内应,还需你仔细查探。”许长宁抿了一口茶,“掌握金吾卫,便基本掌握了皇城外围乃至整个雍京的最强兵力,于我十分重要。”
李安然颔首:“臣明白,定不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许长宁望着她今日一身女子装扮,忽然笑了。
李安然有些不自在:“可是臣这般打扮——”
“很好看。”许长宁拉过她的手,放松了许多,似在与朋友闲聊,“李将军长得漂亮,又武功高强,教我好生羡慕,我这把脆骨头,是习不来一点武,连掰手腕都掰不过竹铃。”
“殿下……莫要笑话臣了……”李安然难得露出几分羞怯。
“这可是真心话。”许长宁饮尽杯中之茶,觉得甘到发苦,微微皱了皱眉。
江鹤一还说这是好茶,要她多喝,她看是药还差不多。
这狡猾的狐狸,成日骗着她喝调理的药,就连薛竹铃做的糕点里,都掺了药粉。
不过她的确觉得身子爽朗了一些。
许长宁又倒上一杯茶,忽然想起一事:“对了,若你每月来癸水之日会腹痛,有所不便,我可准你几日休沐。”
李安然烧茶的手一顿。
许长宁察觉她神色不对:“怎么了?”
李安然攥着茶杯,来回摩挲杯沿,似是难以启齿。
“我……没有癸水。”她垂下眼,“我曾经的确每月都会剧烈腹痛,自父亲出事后……我便找大夫,为我断了癸水……”
许长宁有些意外,并未马上言语。
李安然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作笑容:“殿下是不是觉得,我像个怪物?就像是……一个女太监,不男不女,不伦不类,说出来,简直是笑话……”
咚的一下,李安然忽然被眼前人弹了一下脑门。
她一怔,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皇太女殿下……方才竟然弹了她的脑门?
“谁说来癸水,便是女子唯一的象征?这不便之物,没有又何妨?”
许长宁笑得竟有几分调皮,“孤不准你如此诋毁孤的金吾卫大将军。”
春日的阳光,渐渐暖了起来,透过庭院的树,落了一地金黄。
风一吹,树上新芽的外皮如雪,簌簌飘扬,落下几片,偷偷藏在树下两名女子的发间。
许长宁抬手为李安然取下几片飘落的新芽,柔声道:“方才的话,以后不准再说,更不准再如此看待自己。身为女子,没有那么多束缚,想如何,便如何。我问你,若你没有癸水,便是怪物,那若我为保全自身,一生不生儿育女,岂不是更大的怪物?”
“当然不是!”李安然神色坚定,“殿下安危,关乎大昭朝政与黎民百姓,当是重中之重。”
许长宁扬唇:“同理,你的身体状况,关乎你一家安危,你为保护家人,做出如此决定,谁有资格说是笑话?”
她举起茶杯,望向李安然,正色道,“这一杯,我敬安然,敬你非凡的女子气魄。”
李安然看着许长宁仰头一饮而尽,忽然觉得喉头一紧。
这十二年,她只想着如何守住那要命的秘密,如何从黄钤手中保护爹娘与如同兄弟叔伯的手下,如何好好扮演一个男子,如何活,如何忍……
她不知,自己在许长宁眼中,竟有这般好……
她……有这般好吗……
李安然望着落在许长宁身上的阳光,好似更为明媚了。
她垂头掏出一个物件,双手递给许长宁:“若殿下不嫌弃……臣想以此作为这一切的谢礼。”
许长宁眼前一亮,开心地接过:“是三只眼睛的小布偶。”
李安然抿抿唇:“只是船上那队金吾卫尚未查明身份……”
“我会藏在枕下。”许长宁摸了摸作为第三只眼睛的小珠子,微笑道,“它在梦中保护我。”
随后,她抬眼望向李安然,“安然便在梦外保护我。”
李安然愣了须臾,随即与许长宁相视一笑。
粲然,爽朗,宛若春日暖阳。
“安然,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