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闻有人在册封大典上行刺,翊圣郎伤了腿,殿下可安好?”沈庭玉柔声问道。
许长宁却微笑反问:“庭玉哥哥仅是听闻吗?”
沈庭玉一哽,以沉默回答了她的问题。
当日知晓消息,他当即便寻人问清楚了情况,首先问的,便是许长宁的安危。
万幸,她应是早有准备,不曾受伤。
随后,他又得知南衙暂归许长宁管控整肃,金吾卫大将军换成了一名女将军,便猜到了这一切应当是许长宁的计划。
以她的能力,极有可能得到了新的线索。
于是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等许长宁来寻他。
“庭玉哥哥虽身在佛门,但其实心是与长宁在一处的,对吗?”许长宁凝望沈庭玉的双眸,轻声问道。
昔日沈家大房帮过许多人,追随者众多,即便落难了,也总会留下一些忠诚之士。
沈庭玉身处莲台寺,但绝非与世隔绝,不问世事。
或许真的就像竹铃所说,他也一直在等,等一个人来告诉他,他有赢的机会。
“看来上次与殿下打的赌,是我输了。”沈庭玉轻笑一声,“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许长宁拿出那封调兵手令残稿,在沈庭玉面前展开:“当年和宁宴,护卫我与阿兄几人寝殿的洛宸府兵,曾收到这封调离的手令。当时送来手令之人表示事出紧急,手令之上并无印章,但一同行护卫之责的金吾卫看见手令后并无异议,并让洛宸府兵随他们撤离。”
她顿了顿,拧起眉心继续道,“调兵手令自是会因书写之人的习惯不同而行文有所差异,但这封手令的行文,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虽意思传达得清楚,但……”
“但遣词造句有些繁复,若仔细读起来,会十分拗口。”沈庭玉将她的话接了下去。
他抬眼望向许长宁,肃色道,“这便是谢家暗中传递消息时惯用的行文方式。”
许长宁神色一凛:“你可确定?”
沈庭玉颔首,回忆道:“从前父亲与谢家往来密切,偶尔也会带我一同去谢家议事,我曾多次见过,谢家用这种行文方式,与雍京的官员往来书信。看来你所说的那队金吾卫,应是从这手令的行文中看出来是谢家的命令,即便没有官印,也带人撤离了。”
模糊的猜测得到印证,许长宁眼中燃起近乎兴奋的光:“如此,这封手令便能作为物证了。”
沈庭玉摇摇头:“谢家行事谨慎,他们也有可能早已换了暗中交流的方式。与此前你从那太医手中获得的供词一样,这封手令,仍不足以成为有力的证据。”
许长宁攥紧了拳:“且不论这封手令是否可以成为证据,至少我们能证明,谢家在和宁宴定是掺了一脚,甚至可能是主谋。若能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一桩罪,足以让谢家再无翻身之地,十二年前……我的阿兄,弟弟妹妹们,你的家人,还有那么多牺牲在战争中的将士……皆能报仇雪恨……”
风卷起地上的苞芽,吹向不知名的远方。
最后一抹霞光,在两人的沉默中消失,夜色渐渐笼罩了这一方寂静之地。
许长宁轻呼出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轻轻将手覆在沈庭玉的手上,一点点地握紧。
就像小时候,她每回向许长安讨要什么失败后,会拉着沈庭玉的手撒娇,让他为她说话那般。
“庭玉哥哥,我知道,你曾答应过沈伯伯,不会再冒险,亦不要惦记复仇之事,要为他们好好地活下去……”她咬了咬唇,“可是……我——”
“殿下。”
忽然一道苍老的声音,打断了许长宁的话。
二人转头望去,看见莲台寺的玄寂方丈立于不远处。
玄寂年近八十,身子仍然健朗,乃昭国数得上名号的大师,但满脸白花花的胡子,倒让他显得十分和蔼可亲。
许长宁与沈庭玉一同站起,朝玄寂行了一礼。
玄寂双手合十躬身,随即缓步走近:“老衲有话,想与殿下单独说,可否请殿下移步?”
许长宁看了眼沈庭玉,大约猜到玄寂要说什么,只能颔首。
玄寂将许长宁请到一间空禅房内,但并未关上门,仍能看见银杏树下的身影。
“玄寂大师可是不认同我所为?”许长宁开门见山。
“老衲从不判断是非,只是想将殿下所不知晓之事告知殿下,一切仍由殿下定夺。”玄寂面色平和,缓缓道来,“殿下可曾仔细观察过,了尘手中那串佛珠?”
许长宁的确每回来寻沈庭玉,都见他手中拿着一串佛珠,但她未曾细看过,便摇摇头。
玄寂转身看向禅房中供奉的神像:“十二年前,了尘孤身一人入寺,老衲便赠予他那串佛珠,要他日日念经,只为将他心中的恶念压制。”
“恶念……”许长宁喃喃道,“他人为恶,庭玉哥哥只是受害者,心中悲愤乃人之常情,为何要他压制?”
“为了他能活下去。”
许长宁闻言怔然,指尖忽地轻颤。
玄寂轻叹一声,继续道:“人心中背负着无法发泄的恶念乃至杀欲,折磨的唯有自己。了尘想活,他要为了家人而活,可心中的欲念,却令他走向死亡。唯有压制欲念,至其随岁月消逝,他方可解脱。”
晚风将寒意卷入禅房中,许长宁望向屋外仍立于银杏树下的沈庭玉。
十几年前,那个明朗少年的影子,几乎再寻不到了。
沈家大房变成如今模样,虽说幕后黑手应当是谢家,但她许家,何尝又能脱掉干系?
迎着沈庭玉望过来探寻的目光,许长宁紧握成拳的手,慢慢松开。
她朝他微微一笑。
沈庭玉起初有些不解,但从她有些感伤的笑意中,恍然明了。
他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神色有些犹豫,正欲朝她走去,却见她朝玄寂行了一礼,便要从另一侧的门离开。
他一怔,脚步亦僵住了。
许长宁选择从另一侧离开,便是直接离开了,甚至不会再从这棵银杏树旁经过。
她……放弃了吗……
放弃他了吗……
*
许长宁行至寺门前,身后送她的玄寂忽然唤住她。
他望着许长宁的双目,眉心微蹙,神色有些凝重。
“虽生死轮回,但殿下……死劫未解,恐劫难必将再度降临。”
许长宁稍一失神,胸口那处曾经被毒箭扎入的地方,忽地一痛。
她有些不敢置信:“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