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瑾欢轻启嘴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他该听林玖的,不该出现在这里。
许瑾欢垂着头,对着老妇人说道:"对不起。"
随后,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老妇人哽咽道,"黄土已经埋到我的脖子根,我早就不恨你了,毕竟这么多年,只有你把我孙子的尸体还给我了。你也别再来了,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吧。"
许瑾欢挺拔的身姿在风中微颤,他摆手止住林玖,独自走入寂寥的街巷。
"将军!"林玖在身后急切呼喊。
那喊声穿破了时空,许瑾欢蓦然回头,明晃晃的白天,忽地变成深蓝色的夜空。
冷月体贴地将银辉,撒在地上每个尸体上。
以致于他可以看清无数个尸体的表情,他们的脸上都布满了惊恐、怨恨、痛苦,千篇一律。
他手中的剑还在源源不断地坠落血珠,地上被砍断的头颅,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一阵冷湿的风吹来,腥腻、腐臭的气味扑到他的脸上。
他忏悔到想要呕吐,为死去的父亲,为保护他而死的卫九,也为……所有人。
风越来越大,携带锋利的沙子,擦过他的脸颊,进入他的眼眶。
衣袂翻飞,让他看不清前路。
直到,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他那不安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许大人。"
语调慵懒,尾音上扬。
许瑾欢如梦初醒,满身冷汗,双眼恢复清明,注视着那双邪魅狂妄的杏眼。
他的心怦怦跳着,不知是为逃过一劫,还是为眼前之人。
"许大人,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许瑾欢连忙转身,想要擦去脸上的泪水。
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正牵着纪鹞的手。
他连忙松开,耳尖泛红,"对……对不起!许某不是故意的。"
纪鹞踮起脚尖,她的下巴擦着许瑾欢的肩膀,与许瑾欢对视。
"哦?不是故意的?那你为何牵我手,牵得这么紧?"
她将自己的手,五指展开在许瑾欢眼前,"你看,它都红了。这,还不是故意的吗?"
许瑾欢侧过头,背对着纪鹞,"是……是在下唐突了,望纪兄见谅。"
纪鹞站直身体,"许大人,不逗你了,你把脸扭过来吧。"
见许瑾欢纹丝不动,她凑到他的耳边,"今晚……我们一起饮酒如何?"
许瑾欢还未来得及回话,只听见纪鹞立刻追加一句。
"不许反对,你可是曾允诺过我的。"
许瑾欢僵直身体,无奈地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驿站东南角,有一小亭子,名曰折月亭。
有些破旧的屋檐下,挂着灯笼,正在随风摇晃。
纪鹞将酒放在石桌上,"不知西州的酒,与林庭春的杏花酒,谁更胜一筹。"
她将倒满的酒杯,放到许瑾欢面前。
"许某,酒量甚差。"
纪鹞将酒杯递到许谨欢的唇边,"许大人,于纪某心中,你可称得上君子。怎么,今日要食言了?"
许瑾欢瞥见纪鹞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手腕,眸色幽暗。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纪鹞笑着,陪饮一杯。
"许大人,你的名字是谁取得?"
许瑾欢摩挲着酒杯,"是我的母亲为我取得,寓意快意潇洒。"
"是吗?可我看许大人,一点儿也不潇洒。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像活在忠孝节义的套子里,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片刻……不得安息。"
许瑾欢又饮了两杯酒,"人生在世,谁又能真的自由自在?我四岁时,便被父亲教导扎马步、学拳法,错了便不许吃饭。我一边背兵书,一边听着窗外的喜鹊叫;一边扎马步,一边听着街上孩童的嬉闹声。他们羡慕我锦衣玉食,我羡慕他们自由自在。"
"我还以为,许大人自小就这般古板。现在看来,还是有些童心的。"
烛光轻轻地摇晃着,光影斑驳在许瑾欢英俊的脸上,以致于纪鹞看不清的神情。
直到许瑾欢晃晃悠悠地,走到水池边,用手指在水面上写着字。
纪鹞才知,他喝醉了。
"纪鹞,你快看,看我写的字好不好看?"
许瑾欢蹲在水池边,固执地在水中,一遍又一遍地写字。
"好看,好看,你袖子都湿了,我们走吧。"
清辉撒在水池里,闪烁着点点银光。
纪鹞拉着许瑾欢的手,让他乖乖地跟着自己走。
许瑾欢却原地未动,眺望着明月,露出柔弱的脖颈。
纪鹞藏有刀片的手,悄然地攀上了他的肩膀。
她在思索,该从哪个角度划破,不至于破坏这么完美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