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谢瑾泉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指腹把松软的面包边捏得发瘪。
他抬着眼,睫毛垂落一小片阴影,直直撞进江清浔的眼底。
刚才那句质问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扎破了满室的安静。
关心?
可怜?
还是故意看他笑话?
江清浔蹲在床边,医疗箱还放在脚边,瓶盖没拧好,碘伏的淡涩气息漫在空气里。
他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抵着地毯,沉默得让人心慌。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眉骨上,把平日里清冷的轮廓柔化了几分,却掩不住眼底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又被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涩意取代。
他从没想过,自己一路心急火燎找过来,会被谢瑾泉贴上这样的标签。
谢瑾泉见他不说话,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心里那点刚被温软抚平的情绪,又开始往上冒。
他别开脸,故意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死撑的倔强:
“不说话就算了,我也没指望你能说什么。”
“反正从小到大,你最擅长的就是看着我闹,看着我狼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酸。
像没熟的青杏,涩得牙根发紧。
他其实不是真的要一个答案。
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是假的,害怕这片刻的安稳是错觉,害怕一觉醒来,他还是那个被赶出门、满身是伤、无家可归的谢瑾泉。
江清浔终于动了。
他缓缓直起身,没有凑近,也没有逼视,只是站在离谢瑾泉一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沉得像深夜的水:
“我没有可怜你。”
“更没有恶心你。”
每一个字都很轻,却异常清晰。
谢瑾泉指尖一顿,没回头,却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你没回消息,”江清浔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腰侧,又飞快移开,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穆颐也说联系不上你。”
“我打你电话,一直没人接。”
谢瑾泉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把手机调了静音,扔在书包最底层,从被赶出门到现在,压根没看过一眼。
“我去了你家楼下,”江清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一路的慌神,“灯是黑的,单元门没关,我一层一层找上来的。”
一层一层。
老旧斑驳的楼梯,声控灯忽明忽暗,空气里飘着潮湿的霉味。
他就那样一步步走上来,在漆黑的楼道里,找那个嘴硬心软、满身是伤的人。
谢瑾泉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堵得他胸口发闷。
他还想嘴硬,还想梗着脖子说“谁要你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片干涩,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才闷闷地、极轻地哼了一声:
“……知道了。”
没有道歉,没有道谢,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软的态度。
江清浔看着他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下来,眼底那点紧绷也随之散去,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没再戳破,只是弯腰把医疗箱合上,拎起来放到书桌旁。
“你身上脏了,”他偏过头,避开谢瑾泉的目光,“浴室有新的毛巾,热水我已经调好了,你去擦一擦吧。”
谢瑾泉低头看了看自己。
T恤上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裤脚也蹭得发黑,一路狼狈过来,确实脏得不像话。
他别扭地扯了扯衣角,站起身,脚步还有点不自然,怕扯到腰上的伤口。
“……知道了。”
他拿起江清浔递过来的干净毛巾,低着头,快步钻进了浴室。
浴室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谢瑾泉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水汽满室,镜子蒙上一层白雾,暖黄的灯光从磨砂玻璃外透进来。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腰侧的纱布。
不疼了。
只剩下江清浔上药时,指尖轻轻擦过皮肤的微凉触感,还残留在上面。
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淌下来,打湿毛巾。
他一点点擦着胳膊、脖颈、胸口,把一路的狼狈、灰尘、委屈和不安,全都轻轻擦去。
水汽氤氲间,他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
脸色还有点白,眼底藏着没散尽的疲惫,却不再是刚才在楼道里那种死寂的空茫。
这里很干净。
很安静。
很暖。
是他这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地方。
擦完身体,他才注意到浴室挂钩上挂着一套干净的睡衣——浅灰色的,棉质,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一看就是江清浔的。
谢瑾泉愣了一下。
他有点犹豫,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没敢碰。
可又想到身上那套衣服早就不能再穿,脏、黏、还带着血渍。
总不能裹着浴巾出去吧…
僵持了几秒,他还是伸手,把睡衣取了下来。
布料很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慢慢套上上衣,再穿上裤子——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清浔比他高一点,骨架也比他宽一点,谢瑾泉本身就偏瘦,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上,简直大了一圈。
袖子长长垂到手背,裤脚堆在脚踝,衣摆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裹在宽大的布料里,显得格外单薄,又莫名有点软。
谢瑾泉:“……”
他抬手,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想把袖子往上卷,卷了两下又放弃,耳根烧得厉害。
丢人。
太丢人了。
他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江清浔已经把床单整理干净,面包袋和碎屑都扫走了,正坐在书桌前,低头看书。
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抬眼。
目光落在谢瑾泉身上的那一刻,江清浔的动作一顿。
握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浅的波澜,呼吸都轻了半拍。
少年裹在他宽大的浅灰色睡衣里,整个人显得小小的,软软的,平日里那股桀骜不驯、张牙舞爪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身藏不住的青涩和无措。
袖子遮到手背,他只能把手缩在衣服里,不自在地扯着下摆,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他。
像一只误闯进来的、炸完毛又蔫了的小猫。
江清浔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几秒,随即缓慢地、刻意地别开眼。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却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