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夜色沉酽,晚风乍起,一阵一阵浸着凉意,砭人肌骨。
景枢殿檐角的华灯泛着红晕,随风摇曳。
院口,李常侍佝偻着脊背怔立檐下,一手妥帖挽着一件嫣色绫缎狐裘,领口缀着的雪白狐毛在风里微微颤动,一手提着红灯。他不时抬眼四顾,目光掠过空寂的宫道,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焦灼。
远处渐次传来细碎蹄声,并着絮絮低语。只见一人执辔缓行,侧首向马上的女子说着什么,唇畔含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马背上,女子在夜风里微微打着颤。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马上的安许宁裹了裹身袖,身子微微哆嗦着,颊际却时宜地泛起两抹红晕,声音带着几分娇怯,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大殿下,可真不好意思,让您牵了一路。”
她面上虽满是歉意,心底却乐意得很。此法虽说是杀敌一万自损八百,益处却着实不少:
一来可避免与他近距离肌肤相亲,免去许多尴尬;二来也能稍稍灭一灭他方才以剑相胁的坏心思。她兀自这般想着,又悄悄抬眼,瞥了眼身旁身姿挺拔的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险些抿不住得意。
“无妨。”苏离忧的嗓音清柔,轻飘飘落在风里,“骑马风大,怎可让许姑娘受了风寒?不过是多耗费些时辰罢了。”
而后又挑眉,嘴角擒着几分潇洒笑意,瞟了几眼安许宁,观察着她的反应。
怎料安许宁却并不领情,安许宁撇过脸去,悄然翻了个白眼。
打肿脸充胖子!
她兀自腹诽着。
然,苏离忧这话倒是不假。抱月楼在城北,景枢殿远在城南,亥时正出发,子时初刻才至,耗费整整一个时辰。安许宁舒舒服服坐了一路,苏离忧却牵着马,一步一步吹着冷风走了全程,玄色衣摆上沾了些夜露,却依旧身姿卓然。
二人的谈话招来了院口老内侍的目光。
李常侍见状,急忙踏着细碎的步子迎上前,躬身行礼:“殿下,姑娘,可算到了。”
闻言,苏离忧侧身将马绳递给他,继而腾出手来,向着安许宁伸出,眸中笑意温润,莞尔道:“许姑娘,请吧。”
安许宁心头一诧,抬眸凝视着他伸出的手,狐疑思忖:
今日他脾气怎的如此温和?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罢?
然回眸间,忽而想起方才上马时的窘态,她终是按捺住心底的疑虑,老实地将手递了过去,借着他的力道缓缓下了马。
苏离忧见她如此配合,心下愈发愉悦,温和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见着她单薄身子,忽而又记起什么般,侧身给了老内侍一个眼神。
“李常侍,去把马安置妥当。”他侧身吩咐道,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诶……是。”李常侍心领神会,哈腰应道,顺势将手中的嫣色狐裘往前递了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