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着口气?”他轻声重复,不似问句,更似责斥。
“是……是……”那人再不敢谄媚,眼神躲闪,喉头滚动。
苏离忧怎不知这群狱吏手段?他今夜亲临,一为亲眼看看那囚犯被折磨至何等形状,二则为敲打这群嗜暴之人——
手,该收着些力道。
紧接着又是一阵低吟的脚步声。
顷之,足音消歇,取而代之的,是铁链铿然相碰的碎响。
那狱吏碎步上前,正欲捣开铁栅上的链锁,却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止住。
“不必了。”苏离忧语色淡极,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抬眸,望向狱室内被铁索禁锢于墙上之人——那张脸尚存几分稚气,却已昏死过去。周身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果真被折磨的只残存一息。
苏离忧回眸。
“解了他的桎梏,寻个郎中来看看。”
他声调平稳,吩咐却不容置疑,
“只治内伤,外伤不必管。一日三餐好生供着,审讯,也免了。”
一旁的狱吏闻言,眉头骤然锁紧,脸上瞬间蒙了一层懊恼与不解。声音里掺了几分不甘的急切:
“大殿下!这……这……这恐不合规矩!”
苏离忧静立未动,只眼底掠过一丝幽暗的讥诮。
“规矩?”他声线低沉,如寒冰擦过夜色,“我可有交代过……我要人完整?”
“是……”那人被无形的威压慑住,扼住了喉咙,只好深深垂首,不在多言。
交代完毕,苏离忧拂袖转身,意欲离去。
恰在此时,壁灯摇曳的光晕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流沙悄然浮空,牵住了他的余光。
他眸光微凝,袖中修指无声掐诀,划出一道极淡的弧度。随即,一缕更细、更隐秘的黄沙如受感召,自其袖间悄然逸出,若灵蛇探首,无声无息地尾随那异样而去。
做完这一切,他面上波澜未兴,仿佛方才刹那的凝神与袖底的玄机从未发生,只余一身清冷,融入诏狱的晦暗之中。
安宁阁内,安许宁将门扉半掩,身子斜倚在门廊边。从门缝间露出的那双杏眼,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眸眸光流转间,一分落在对院忘忧阁紧闭的门扉与那两盏孤灯上,另一分,则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不断扫向院门方向,期盼着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能突然蹦跳着归来。
恰在她又一次回眸,将目光投向漆黑院门的瞬间——
“咻——”
一缕极细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烟沙,如同受惊的游鱼,倏地从门底缝隙钻入,在她面前迅速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略显凌乱的身影。
安许宁心头一凛,反应极快,手腕轻巧一带,门扉便被严丝合缝地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公主!”那烟沙凝聚成的小人儿——正是小尘妖,气息尚未平复,便急急开口,声音带着穿墙过隙后的微颤,“我按照你说的,跟着午间鬼鬼祟祟的那伙人,果真找着了诏狱!可那儿……那儿实在是太大了,又黑又冷,怨气冲天!我一间一间地找,探过了好多空的、半死不活的牢房,终于……终于找着了画像上的那个人!”
它语速极快,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安许宁凝神静听,眸中光芒锐利如刃。“辛苦你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有被察觉?”
“我小心着呢!”小尘妖挺了挺小小的胸膛,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而且……而且,我还在那儿看到了……看到了那个一直明里暗里害你,却偏生总摆出一副情深义重模样的家伙!”
安许宁瞳孔骤然一缩,心底那个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脱口而出:“大殿下?”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绷。
“就是他!千真万确!”小尘妖万分笃定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果然…… 安许宁心底冷笑。那早早熄灯、看似沉睡的忘忧阁,根本就是一座空殿!李常侍守在门外,不过是为了掩盖主人夜行的事实。
可为何他会出现在诏狱,难不成小六被抓与有关?
这个念头刚落,更深的忧虑便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小尘妖,小六……他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名字,小尘妖刚刚那股激愤瞬间消散,小小的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不忍:“他……他被折磨得很惨,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了,锁在墙上,昏死着……但、但我感觉,他心口还有一丝热气,应该……应该是还活着的……”
“庆幸的是,那个大殿下,还好心说要给他请个郎中,还停了他的拷打。”
“斯……他会有这般好心?”安许宁纤指扶起下颌,不解地抿了抿唇。心中实在生疑,不禁发问,虽知无人能答。
“斯……他会有这般好心?”
“公主,我也不知啊……但他就是这么说的……”一样的话语再次从它口中说出,只不过上次为的那子虚乌有的单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