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战斗结束的哨声在废墟上空回荡。
收队的指令下达,零星的枪声彻底停歇。有些西斜的阳光将废墟的轮廓拉得很长。
队员们互相搀扶着,清理战场,收拾装备。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穿着普通制式战斗服、却在整个后半场如同幽灵般穿梭在断壁残垣间的身影——暮戈首席。
此刻,她正和保科副队长并肩走在返回集结点的路上,更让人侧目的是他们之间的氛围。
保科副队长微微侧着头,距离近得几乎超越了常规的社交距离,正在对暮戈首席半真半假抱怨着什么。
“……所以,除了提升效率和‘路径分析’,”保科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调侃,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它到底还有多少‘隐藏功能’是我不知道的,嗯?首席?”
“......”
“该不会还有录音或者生命体征监测吧?首席,你这可是侵犯个人隐私啊。”
暮戈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抿成一条直线,对于保科一句接一句、半是控诉半是逗弄的追问,采取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沉默态度。
“看来我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份‘礼物’了,”保科得寸进尺,语气愈发轻快,甚至带着点无辜的委屈,“说不定我晚上说了什么梦话都被记录下来了?”
暮戈只是沉默着,加快了脚步。
可她加快,保科也自然地跟上,依旧维持着那过近的距离,关西腔软绵绵地,却不依不饶:“说话呀?当时给我戴上的时候,可没说是‘多功能’的……”
终于,在他下一句调侃即将出口的瞬间——
暮戈京矢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终于忍无可忍,倏地转身,在保科带着笑意的目光中,抬手精准地钳住了他的下颌——拇指牢牢扣住他一侧颧骨下方,其余四指深深陷入另一侧下颌线与颈部的交界处,虎口严密封锁了他的唇齿,掌心完全包裹住微凉的脸颊皮肉,用力向中间一收——
“——唔!”
所有未出口的调侃被瞬间物理封印。
保科整个人顿在原地。战斗服手套粗粝的质感紧贴皮肤,力道之大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他眨了眨眼,看着她眼底那近在咫尺、生动无比的恼火神色,非但没有挣扎,反而因这过于直接的“强制禁言”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暮戈京矢被他笑得指节又收紧几分,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闭嘴。”
保科顺从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表示投降,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笑意却愈发浓烈。
周围正在收拾装备的队员们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不无震惊地看着他们那位向来从容的副队长被人掐着脸敢怒不敢言(甚至还在笑),而那位暮戈首席竟然会做出如此……“人性化”的举动。
直到亚白米娜冷静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通知全员登车返回,暮戈京矢才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松开手,看也不看保科,转身快步走向运输车,背影带着点近乎落荒而逃的僵硬。
保科勉强压下大笑出声——这可能会导致某人恼羞成怒之下做出什么恐怖的事——的冲动,脚步轻快地上了车。
回程的运输车内,气氛比去时松快了许多。队员们虽然疲惫,但初次实战的兴奋和对保科副队长惊人战斗力的议论低声交织着。
保科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放松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脸上那点被用力掐按过的红印尚未完全消退,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显眼。
不远处,几个看见了刚才那一幕的队员互相使着眼色,嘴角憋着笑,显然知道这“伤”的来历。这时,一个刚从其他区域汇合、对此一无所知的队员,端着水杯路过,一眼看到了保科脸上的痕迹。
“副队长!您脸受伤了?”他关切地凑近,“需要医疗包吗?”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亲眼目睹了“案发过程”的老队员表情立刻绷不住了,有人赶紧使眼色,有人假装咳嗽,试图阻止这个愣头青。可惜晚了。
保科闻言,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块皮肤,仿佛在确认痕迹的存在,深红色的眼眸里掠过微妙的神色,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取悦了的莞尔。
随即,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对着队员轻松地摆了摆手,关西腔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近乎“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真诚:
“啊,这个啊……不小心在废墟里撞了一下。”
“撞、撞了一下?”年轻队员眨了眨眼,看着那分明像是被人用手……嗯……“捂”出来的痕迹,表情更加困惑了。什么样的撞击能撞出这么清晰的指印?
旁边知情的队员已经痛苦地捂住了额头,恨不得把那个多嘴的新人按回座位底下。
“嗯,撞了一下。”保科面不改色地重复,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战术报告,“没事,不疼。”
他越是表现得如此坦然镇定,那几个知情的队员就越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而坐在车厢最前方、独自一人占据一排座位的暮戈京矢,背脊轻微地僵直了一瞬,仿佛能将身后那片区域的低语和那声“撞了一下”听得一清二楚。
保科看着前方那个连发丝都透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心情颇好地靠回椅背,这次总算是他赢了一局。
.....
.....
立川基地食堂今晚格外热闹,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胜利的欢快气息。新人们的第一次实战讨伐顺利完成,虽然不是高等级怪兽,但足以让这些年轻队员兴奋不已。
食堂中央的长桌旁,保科穿着普通的防卫队常服,深紫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此刻正被一群新人团团围住,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
"副队长,尝尝这个!"
"副队长,刚才那个配合您看到了吗?"
"副队长..."
保科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个人的热情,甚至还自然地拿起公筷,给旁边一个害羞的队员夹了块烤好的肉:"多吃点,今天的表现很不错。"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时刻,食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暮戈京矢似乎只是路过,显然是刚结束战后清洗,换下了所有正式装束,只穿着一件最简单的黑色无袖背心,露出了那双线条精练、蕴藏着千锤百炼力量感的手臂。湿润的黑发随意拢在耳后,发梢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湿气,水珠偶尔沿着细腻流畅的脖颈滑落,没入平直精巧的锁骨凹陷处。
当她出现在门口的瞬间,以她为圆心,欢快的声浪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消退。
那些今天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她战斗的新人们,表情变得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混合着敬畏、感激和难以理解的情绪。他们看着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战场上那一幕幕:步枪在她手中如同活物,点射、格挡、支点突进......那种将精准射击与近身机动完美融合的战斗方式。
暮戈显然对此很有自知之明,她的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只是朝着人群方向潦草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明确表示"无意打扰,纯粹路过"。
就在她即将穿过食堂时——
"首席!"
保科的声音清脆地响起。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拦了下暮戈。
"来都来了,坐下一起吃点儿?"保科仰头看着她,深红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今天战场上,多亏了你及时援护,这几个小子才没挂彩。”他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个今天曾被暮戈从怪兽爪下救下的队员。
几个今天确实被解围过的队员顿时坐直了身子。
暮戈京矢似乎叹了口气,但还是顺着指引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姿态挺拔,与周遭放松的氛围格格不入,餐桌上的空气依旧有些凝滞。
原本喧闹的新人们都安静下来,目光在她和保科之间游移。
保科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笑着拿起一串烤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先吃点东西?今天食堂的调味很不错。"
“谢谢,”暮戈京矢仍然是那种快速且平均的咀嚼频率,完全把食物咽下去后才开口:“味道不错。”
保科一直很怀疑她这种吃法是否真的能吃出味道,但空气确实因为她这一句点评重新流动起来。
"首席,"一个今天被她救下的年轻队员鼓起勇气开口,"今天在废墟里,谢谢您..."
暮戈抬眼看了看对方,完全没印象了,只能模棱两可地"嗯"了一声。
另一个队员大着胆子问:"您是怎么做到一边快速移动还能那么准的?"
"练的。"她简短地回答,咬了一小口保科递来的新烤串。
气氛稍微放松了些。这时,一个特别年轻的队员忍不住问了个天真烂漫的问题:"首席,您是不是在枪上装了自动瞄准器啊?"
整个餐桌瞬间安静了。连保科都忍不住扶额,这问题实在太外行了。
暮戈京矢停下咀嚼,绀青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那个提问的队员,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
"嗯,装了。还是声控的,喊'砰'就能自动射击。"
"......"
全场寂静两秒。
随即,保科第一个拍桌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其他队员愣了片刻后,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尤其是那个提问的年轻队员,自己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笑了。
"对、对不起,我问了个蠢问题..."他红着脸说。
"知道就好。"暮戈淡淡地接了一句,但嘴角似乎有那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这个意外的冷幽默像是一下子打破了最后的隔阂。队员们发现,这位看似冰冷的首席其实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不近人情。
保科一边笑一边帮她倒了一杯麦茶:"看来我们首席还挺有幽默感的。"
暮戈接过杯子,瞥了他一眼:"仅限于对付特别天真的提问。"
周围的新队员们也在这两句话里放松下来,有人凑过来带点小心地问:"那、那我以后能不能去研究所请教问题啊?"
暮戈端起麦茶抿了一口,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她过于清晰的轮廓。她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那个满脸期待的队员。
"可以。"在对方眼睛亮起的瞬间,她又平静地补充道,"先通过理论考试,分数低于90免谈。"哀嚎声与笑声同时响起,气氛彻底活络开来。
食堂里蒸腾着烤肉与青春的炽热气息。初次讨伐归来的年轻队员们脸上还带着硝烟的痕迹,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们举着饮料杯当酒盏,大声争论着白天的每个细节——
“我当时一个侧滚翻,正好躲开酸液!”
“胡说!明明是我拉了你一把!”
“你们看见副队长那一刀了吗?太帅了!”
“首席的枪法才叫绝啊...”
“我当时一个滑铲!”那个曾经被暮戈“震撼教育”的寸头队员跳起来比划,差点打翻邻座的饮料,“那怪兽的黏液就差这么点——”他拇指与食指捏出微小的距离,眼睛亮得惊人。
“得了吧!”旁边扎着马尾的女队员拍桌大笑,“你明明是摔了个狗吃屎,要不是副队长拉你一把……”
“我那叫关键诱敌!”
哄笑声顿时炸开。他被调侃也不恼,反而站起来夸张地还原当时摔跤的动作,结果差点带倒整盘烤肉。立即有好几双手伸过来扶住他,笑骂声和烤肉滋滋作响的伴奏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模仿怪兽笨拙的姿态,同伴立即配合地摆出作战姿势。几个女队员挤在一起翻看战场记录仪里的片段,每到惊险处就发出整齐的抽气声,又在危机解除后相视而笑。餐盘被随意地传递着,谁都能在任何人的盘子里夹一筷子,调味料在喧闹中不知被推到了哪个角落。
在这片沸腾的朝气中央,暮戈和保科静坐一隅。
他们看着热油滴进炭火激起细碎火星,映亮每一张尚不知恐惧为何物的脸庞。
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们大声争论着谁的射击姿势更标准,谁躲闪的动作最狼狈,又在提及彼此糗事时笑作一团。有人不小心把酱汁蹭到脸上,立刻被同伴拍下来要挟“不请客就群发”。死亡的阴影尚未在这些年轻的生命里留下刻痕,此刻只有纯粹的、近乎奢侈的欢腾。
当那个在战场上左脚绊右脚的队员,站在椅子上声情并茂地重现自己当时的“战术性卧倒”时,保科侧头看向暮戈,她眼底映着食堂温暖的灯光,垂眸看着年轻人把番茄酱画成歪扭的胜利符号,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不需要任何言语。
——这些略显笨拙却充满生命力的喧嚣,这些还会为烤焦的鸡翅懊恼、为同伴的糗事大笑的年轻人们,就是他们愿意无数次奔赴战场的原因。
暮戈京矢安静地吃完保科处理好的那几样食物后,便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准备离开。
她刚有动作,那几个原本坐在稍远处、一直偷偷看她的女性队员就互相使了个眼色,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首席,再坐一会儿嘛!"
"对啊对啊,烤蘑菇马上就好了,您尝尝吧!"
"我们还有好多问题想请教您呢..."
或许是氛围已经足够融洽,或许是保科副队长在场给了她们勇气,这群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挽留着,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期待和热切,形成了一道柔软却难以突破的屏障。
暮戈京矢看着眼前这些年轻鲜活、充满善意的面孔,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冷淡拒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没能说出口。她不太擅长处理这种直白而柔软的情感攻势,下意识地看向保科,指望他能解围。
然而保科只是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摊,深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爱莫能助”和“我看你怎么办”的看好戏意味。
暮戈京矢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冷硬的回绝在这种氛围下显得不合时宜,也不符合她此刻...稍微放松了些的心境。
她沉默两秒,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最活泼的女队员领口,突然伸出手,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帮对方整理好歪斜的领章。
"纪律,女士。"
她收回手,在对方瞬间涨红的脸色中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比起挽留我,不如先确保下次作战时你的装备不会出卖你。"
说完,她还做了一个简洁却优雅的告别手势——右手轻轻按在左胸前,微微欠身。趁着她们愣神的功夫,侧身从缝隙中穿过,在女孩们一片脸红心跳的寂静中,步伐从容地离开了食堂。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那个被整理衣领的队员才猛地捂住脸:"天啊..."
另一个队员小声喃喃:"这也太帅了吧..."
连旁观的男队员们都忍不住点头。
保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笑。他就知道,女人要是愿意,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人弄得晕头转向。这种收放自如的手段,可比她那些战斗技巧可怕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