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塾同窗一般私下凑成“五童互结”,互借笔记、合买时文。而诸廪生最肯担保的,一是自己教过的学生,二是同族同里知根知底者,私塾先生正是最常用的人脉枢纽。
正因如此,她打算现在给李越买些四书五经、八股程文、墨卷、房稿等,年后把其送去私塾。
“这位小郎君当真记忆超群,青简黄卷,一遍即熟么?”那女子并未走,正靠于书架旁低头翻阅手上那册《本草备要》,闻言抬首出声,音若春水。
见李越点头应是,她脸上笑意更甚,把手中的书递过去,道:“不知小郎君可愿挑一页看一遍再背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见对方并无恶意,李越接过后随意翻到某页,一字一句认真默念起来。念罢,他把书递回去,不急不缓背起来。
那页上写的是草部石菖蒲,大字标功效,小字释机理,共有性味、归经、功效、主治和使用注意五项。女子边听边阅,发现果真一字一句,竟分毫不差。
“小郎君所言非虚。”她眼眸闪过一抹赞赏,又转头看向黄溪,道:“这位娘子,方才你说为了五童互结和廪生认保,要将其送至私塾。可有意拜于我夫君门下?廪生和五童他自有人脉。”
想到自家夫君自从贬官于此,每日公务明显比在州府任职时少。夫君虽不言明,但夫妻连心,她怎能感受不到他的不得志呢?苦读多年,自是希望可以平步青云,造就一番治绩。
又想起数年前父亲从宫中辞官归隐,初来乡野时也难免郁闷,但自从捡了个孩子收为徒后,这份郁闷随着他忙着教导徒弟而很快消去。
眼前这位小郎君一目十行,对书中内容并非死记硬背,而是真心理解,她不由得分外动心,因此看向黄溪的双眼里满含期待。忽而记起还未向对方表明身份,忙正色启唇,道:
“我名唤荀妙,家中独女,我夫君姓崔,是桐花镇新任监镇。”
*
直到晚上躺在通铺上时,黄溪心中的惊异仍未全消,今日书坊偶遇的那位女子竟是荀妙,荀老头的独女。其夫崔守志,正是前些日子食客在店中提及的桐花镇新任监镇官。
想起原著中荀老头、荀妙、崔守志还有其女四人皆死于李越刀下的惨剧,她脑中犹有千丝缠绕,搅得那叫一个心乱如麻。她翻了个身,回忆着今日下午在书坊里思虑片刻后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一来正如对方所言,崔守志师从名儒,与此地学政、廪膳首生相识。想来童试要求的五童互结和廪生认保可以由他帮忙解决。
二来无论荀妙还是崔守志,皆性情温和,品格高洁。李越若能与他们相处,受其熏陶而向善,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三来就算最后真的没能救赎成功,李越还是按照原剧情黑化了,因着这层相伴的情分,或许能给崔、荀等人一个好些的结局。
黄溪心里嘟囔,自从搬来镇上后,就好像触发了原剧情人物开关。昨儿是黄顺,今儿是荀妙,明儿不知道会是谁。
另一间卧屋里,李越躺在通铺上看着屋顶,眼神里夹着些许迷茫。今日直到荀妙自报名字,他才认出对方。
倒也正常,毕竟前世他只见过她一面,便是在杀她时。当时她年约四十,鬓上霜发几缕,眼角嘴角皆有细纹,与今日青春正茂的清婉模样有异。但那双眼睛倒无甚变化,温和,从容,剑都抵在她脖子上了也不曾求饶。
不可否认,荀家人、崔家人都是好人,他欣赏他们的坚守和不屈。可也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份坚守、不屈,不肯顺从于他,挡着他的路,才落得个灭门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