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教室很安静。大多数学生趴在桌上小憩，少数几个还在埋头写作业，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风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搅动着暖洋洋的空气。

刘润庶坐在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光刚好只打亮了他半边身子。他默默拆开了那封来自北方的信。

信纸是最普通的横线纸，对折得整整齐齐。展开时，一股极淡的、属于北方干燥阳光与旧书柜的味道飘散出来。

字迹是温柔的，每一笔都透着写信人的耐心。

润庶：

展信安。

提笔时窗外槐花正落，想起你小时候总在树下捡花瓣，说要晒干了夹在书里。时间过得真快。

写这封信，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姥爷两周前走了。夜里睡过去的，很平静，没受罪。葬礼已经办完了，按他老人家的意思，一切从简，没通知太多人。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时，特意交代了两件事。一是他那些养了多年的兰花，托给了隔壁爱花的李爷爷照看。二是，不要特意告诉逸晨和逸星。他说，孩子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别让白事绊了脚步。

所以原谅阿姨现在才写信。不是有意瞒你，是尊重老人的心愿。

你姥爷走前最后几天，精神很好。跟我聊起你和小晨小时候暑假来住的事，说小晨带你掏鸟窝摔了一身泥，你非说那是打仗留下的勋章。他笑了很久。

他说，你们两个小子，命里带风，注定要去更远的地方。他看不见了，但心里替你们高兴。

润庶，生死是常事，离别也是。你姥爷活到了八十六岁，没病亦没灾，走时安详，这是福气。他在那边，会和姥姥团聚，也会一直看着你们。

别太难过。照顾好自己，代问小晨好。虽然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在做什么，但告诉他，家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阿姨字

五月十七日

庶哥儿，就像阿岚写的那样：“在梦里梦到的人，是醒来时见不到的人，但那份爱和牵挂，早已跨越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信很短，最后一句显然是藤悦补上去的。

刘润庶读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拖长了调子。远处操场上有学生在踢球，呼喊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同桌睡得很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刘润庶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塞回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甚至没有觉得鼻酸。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老房子，回声很大，却摸不到任何实物。

姥爷。

那个总是穿着白色汗衫、坐在藤椅里摇蒲扇的老人。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眼角堆满深深的皱纹。每年放寒暑假，他都会去陪着姥爷。

姥爷虽不苟言笑，可仍会带他去河边钓鱼，钓上来的多半是小鱼，炸得酥脆，撒一点盐，配着绿豆汤喝。晚上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姥爷指着头顶的星星，讲那些古老又荒诞的传说。

后来姥爷耳朵背了，要很大声说话他才听得见。再后来，他就不常去了，也去不成了……

上一次见面，是去年的寒假。

姥爷的背已经佝偻得很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拉着刘润庶的手，看了又看，说：“长高了，像个大人了。”又转头喃喃道：“一个人也好……”

刘润庶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他应该流泪的。可他忘了怎么流。

他犹豫了许久，站起身，走到沈璇伊的座位旁。沈璇伊正在整理下午第一节的课本，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

刘润庶把那个白色信封放在她桌上，别过头，仰了一会儿。而后随手撕了一张纸条，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压在信封上。

纸条上写着：“放学带走给付逸晨看。你如果按捺不住好奇心的话也可以看……”

沈璇伊的目光在纸条和信封之间转了转，没问什么，只是点点头，把两样东西一起收进了书包夹层。

放学后，沈璇伊背着书包，绕了两条街，走进一家不起眼的网吧。最里面的隔间里，付逸晨正在看监控录像的截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沈璇伊把信封递给他：“润庶让我给你的。”

付逸晨接过来，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时，眼神凝滞了一瞬。他没立刻拆，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信封边缘，半晌才低声问：“他看了？”

“应该吧。”沈璇伊说，“但看他的行为表现，应该不想让你知道。”

付逸晨点点头垂下眼睛，拆开了信。

他读得很慢。每个字都看得很清楚。读到“不要特意告诉逸晨和逸星”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读到“命里带风，注定要去更远的地方”时，他闭上了眼睛。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还在自动播放，黑白影像里人影依旧晃动。隔间外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和网瘾少年打游戏的叫嚷。空气里有泡面和烟味混杂的浑浊气息。

付逸晨睁开眼，把信纸折好，收回信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投石下去，连涟漪都无法溅起。

沈璇伊看着他，合理性地沉默。

付逸晨摇摇头。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贴近胸口的位置。然后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鼠标点击，放大了一张模糊的人脸截图。

“我要继续工作了。”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沈璇伊在他旁边坐下，试图理解……这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