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时,厅堂内已是灯火通明。一家人按长幼亲疏各自落座,足足摆开了好几张大桌。桌上菜肴层层叠叠,并非什么珍稀山珍,多是些费时费工的日常菜式,却样样烹得入味。
贺其宴心情颇佳,席间便多喝了几杯。待到宴席将散,他眼睫已有些垂坠,白皙的脸颊透出薄红。
“哥!院子里在放烟花!小妹们在玩仙女棒!你要不要一起来啊!”
“你去玩吧,玩得高兴。”
贺其宴闻声,沿着楼梯缓步而上,寻了个无人的房间,推开通往阳台的门。这里是个绝佳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大半夜空纳入眼底。楼下草地和鹅卵石小径上,孩童的嬉闹声清脆地传来,背景里还隐约夹杂着客厅电视正播放的央视跨年晚会。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23点55分,烟花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
酒精让他的眼神不似平日清明,蒙着一层雾似的,看出去的景象都有些旖旎的模糊。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机,将镜头拉近,对准那片绚烂,顺手按下了录制键。
手机屏幕中,烟花正绚烂地绽放、坠落。
夜风持续拂过他的面颊,像一块冰冷的湿布,迅速揩去了那层氤氲的酒意。大脑仿佛被这冷风强行开机,从微醺的怠惰中慢慢清醒。
烟火一冲上天,拼尽全力炸开来,红的、紫的、金的……人人都仰着头赞叹那片刻的荣光。可那光还没来得及照到人脸上,便已经冷了,暗了,散作一阵呛人的烟,跌进无边的夜里。
“我们祝愿神州大地繁荣昌盛、万象更新!新年的曙光即将普照,崭新的征程必将鹏程万里。屏幕前的每一位同胞,请与我们一同,迎!接!未!来!”
客厅电视里,央视跨年晚会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门缝,激昂饱满地传到阳台上。
“10!”
倒计时像鼓点一样敲响。
“9!”
屏幕里的倒计时与老宅中孩子们的稚声汇成一片,震得贺其宴心口发麻。
“8!”
今年白川的股份还会涨吧。
“7!”
他们是不是开始发红包了?我要发多少才好呢?
“6!”
置顶对话框没有红点消息。
“5!”
纪熠舟此刻也在看春晚吗?
“4!”
过完年还要一起去滑雪。
“3!”
一年又过去了。
“2!”
好快。
“1!”
“新年快乐!”
电视里的礼炮声、主持人的祝福与整座老宅年轻一辈的齐声呐喊彻底融合,贺其宴笑了笑,看回手机。
屏幕已被接连不断的祝福占据。
而在那片密集的“新年快乐”或是红包之上,是纪熠舟拨来的微信通话请求。
那个名字安静地悬在通知栏最顶端,像夜空中最闪亮的星。
贺其宴按下接听键,听筒贴近耳畔,那头的央视跨年晚会的声浪要比自己这里慢一点,听起来剖有一种二重奏的意味。
“贺其宴!新年快乐!”纪熠舟的声音带着笑意。
“新年快乐。”
“我本来也想卡点给你送祝福的,但转念一想,到时候给你发消息的人肯定多得看不过来。所以我干脆直接打电话,让你在新的一年第一个听到的就是我的声音!是不是很聪明?”
贺其宴看了眼时间,“你没卡上点,现在00:01了。”
“嗯?不可能吧?我说‘新年快乐’的时候肯定是零点整,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接电话接慢了?”
“笨蛋,逗你玩的。”
纪熠舟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黏糊糊地追问:“贺其宴,你想我了没?”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贺其宴的眼前却清晰地浮现出那人此刻的模样,像只大型犬般不依不饶,既撒娇得理直气壮,又可爱得让人无法招架。
“想你了,纪熠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