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其宴一脸无辜,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我什么时候高调过?”
话音刚落,纪熠舟五指沾水往他脸上甩。水珠溅进眼睛里,贺其宴眯着眼躲,手已经伸进水里。
下一秒,一捧水兜头泼过来。
纪熠舟被浇了个透心凉,愣了半秒,反手打开淋浴头。
水柱倾泻而下。
纪熠舟低头吻上去。水从两人嘴唇相接的地方淌过,纪熠舟含着他的唇,慢慢磨。黑曜石般的头发贴在额前,睫毛挂着水珠,眨一下,滴一颗。
贺其宴搂住他的脖子,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纪熠舟,我……”
水呛了一下,后半句变了调。
“……好痒。停下。”
纪熠舟拿浴巾把他裹起来,一点一点擦干。吹风机嗡嗡响,热风扫过头皮。贺其宴靠在纪熠舟小腹上,眯着眼,头发被手指拨来拨去。
贺其宴说:“我过几天出差去。”
“嗯,我正好也回一趟乡下,奶奶的祭日要到了。”
说到亲人,贺其宴把今天跟纪延朗见面的事情说了。
纪熠舟问为什么要见他。
贺其宴反问为什么不能见他。
两人如同两小儿辩日便进行起对亲情的讨论,一言一句,各执己见。
世人千古传颂,炎黄子孙,血脉为纲,骨血相连便是天定的伦常。可楚成王死在亲生儿子刀下,商臣弑父夺位,更有乱世之人,为荣华弃生身父母,认贼作父。血缘不是人性的底线,不是忠孝的凭据,有人视若珍宝,有人弃如草芥,有人反目相残。
贺其宴说:“血脉可暖可依,温情本就奢侈。”
骨血一体,心魂不分彼此。人顺着脐带往回走,走到祠堂里,走到供桌前,走到祖宗面前,跪下来,磕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接着往下传。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贺其宴劝道:“到时候我和你一起回家,怎么样?虽然我觉得你爸并不待见我。”
残春的冷空气彻底撤出了S市,街巷间花光柳影,春光无限。几日后,纪熠舟送贺其宴到机场,两人穿着同款黑色大衣,内里西装,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并肩站在人潮里是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
“有事就打我电话,我会接。”贺其宴顿了顿,“那边忙完就回来,等我。”
纪熠舟没说话,分明不舍,却又不能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做得太过。接吻是万万不合时宜的,两人只是凑近了些,脸颊轻轻相蹭。
贺其宴身上带着一股轻盈淡雅的气息,像清茶,淡而绵长。纪熠舟深吸了一口,明明无半分酒意,却像被什么轻轻裹住,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见他发愣,贺其宴主动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早点回家,我很想你。”
贺其宴失笑,“我还没走呢。”
“也想。”
“乖。”
纪熠舟算准了飞机落地与酒店办理的时间,在贺其宴躺上床的那一刻,打去了视频电话,这个习惯在两人短暂分别时一直得以保留。
贺其宴趴在床上,胳膊支着腮,他笑着叹,从前没把身份地位放在心上,如今虎落平阳,谁都敢凑上来劝他多喝两杯。
酒量再好,也不过是代谢快些、耐受高些。所谓的千杯不醉,可能也是没喝到那个量,贺其宴借着几分酒意,絮絮说了不少陈芝麻烂谷子事儿。
初见时,贺其宴打心眼里瞧不上纪熠舟的。麻烦、执拗又笨,搁平时他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但胜在一张好看的脸,他便也没什么心理负担地凑了上去。
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消遣,玩着玩着,所有不完美的特质,竟渐渐变了模样,成了恋人眼里独一份的可爱。
他从前从没想过要为什么人停步,更没打算让谁闯进自己的日子里打乱章法。可看着纪熠舟一点点在他身边站稳,看着他坚持、认真,贺其宴才后知后觉地承认,自己早改了最初的随意的主意。
有些话平日里梗在喉间,说出来显得矫情。
他望着屏幕那头的人,也许是酒意熏陶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往常更加低沉撩人。
他说:“纪熠舟,我爱你。”
听见纪熠舟轻轻“嗯”了一声,贺其宴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说,不要再搜机票了,好好上学,我过两天就回来,不至于。
纪熠舟垂眸,心底翻涌的情绪被一句话轻轻按住。
“我以为你在邀请我,邀请我去往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