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有阳光。乡下没有高楼挡着,太阳就挂在那里。
“您说得对。”他开口,“我确实不敢赌。”
他抬起头,看着纪延朗。那目光出奇的平静。
“可我想的不是赌他会不会救我。”他说,“我想的是真有那一天,我用不着他救。”
纪延朗的眉头动了一动。
“您觉得我跟他在一起,是图他有钱,图他有本事,图他能替我摆平那些我摆不平的事。”纪熠舟自嘲地笑了,“这的确是我们一开始的目的。”
“您说我阅历少,容易被人骗,我都认,所以我会努力改变你的这些想法。我不赌他会救我。我赌我自己,能救自己。”
纪延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他站起,身下的木椅“吱呀”一声,他说:“你慢慢吃,我出去透口气。”
外头的天还没有黑透。西边的云烧成灰紫的颜色,纪熠舟站在檐下,看远处田埂上几棵歪脖子柳树,枝条垂着,像老妪披散了头发,不知在暮色里等谁。
他想起奶奶。想起她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他嫌弃奶奶的指甲缝里嵌着泥,不干净。
明日是她的忌日。算起来,她走了两年了。
身后的饭桌上,纪延朗问纪念工作顺不顺,问樊渺血压还高不高。
“吃啊。”樊渺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绿莹莹的,像一块翡翠。
第二日一早,露水重,纪熠舟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头搁着纸钱、香烛,还有城里买的甜点心。
坟在村后的坡上。路不好走,纪延朗走在他身后,喘气声没停过。纪念扶着樊渺,两个人落在后头,小声说着什么。
碑是青石的,矮矮的,蹲在土坡上,字描了红漆。纪熠舟蹲下来,把篮子搁在碑前,点上香,烟细细地往上飘。
他跪下去。
“奶奶,我来看你了。”
烟直直地往上,升到半空。他不知再说什么好。纪延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背着手,看那块碑。
“你奶奶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
“你小的时候,她带你,吃了不少苦。那时候我在外头跑生意,顾不上家里。她一个人,又种地,又带你,还要伺候你爷爷。”
“你爷爷脾气不好。喝醉了就骂人,有时候也动手。你奶奶从来不吭声。第二天照常起来做饭,喂猪,下地。”
纸钱在铁桶里烧着,灰烬飞起来,黑蝴蝶似的。
樊渺蹲下来,往桶里添了一叠纸钱。火舌舔上来,舔得纸钱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撮白灰。她看着那火,眼睛有些红。
“妈,我对不住你。”
烟散了,纸钱烧完了。纪熠舟站起来,膝盖有些麻,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纪延朗说。他转过身,往坡下走。背影有些佝偻,没了架子,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男人。
樊渺跟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纪熠舟落在最后,突然感觉到了胃疼,像是吃多了小时候奶奶给添的饭。
他躲到外面,蹲着蹲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觉着风凉了,他像一棵被踩倒的庄稼。
“蹲在这儿做什么?”
他抬起头。
贺其宴站在不远处,穿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子竖着,半张脸埋在里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深棕色眼睛在暗处亮着。
纪熠舟怔住了。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贺其宴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拨开额前那缕被泪打湿的头发,指尖凉凉的蹭过他的额头。
“这地方真是不好找,我差点迷路了。”
纪熠舟的脸埋在他肩窝里,他听见贺其宴的心跳,一滴泪水落在价值昂贵的大衣布料上。
“我奶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贺其宴说:“那我还说,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呢。”
“好老的歌。”
“老什么老,你出生那会儿这歌正火着呢。”
“那会儿我才几岁。”
“年纪小不算人啊?”
纪熠舟没说话。他闭着眼,觉着那胃疼渐渐地散了。
风里带着泥土和稻草的味道,他想,奶奶若是在,大约会说,这人长得怪好看的,像画上的人。
他笑了。
“我很高兴你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