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罗梵才在黑暗中突兀的开口,“你不请我去你家里坐坐吗?”
或许是受了罗梵的影响,季陈信下意识撇了一眼前面的司机,好在他很知趣的已经把前后隔断升了起来。
“那你要和季照廉怎么解释?” 罗梵掀开眼皮看背着微弱光源里的季陈信,“解释什么?我就上去看看,你以为要做什么。”
季陈信被噎住,她左手忍不住收紧,忘了罗梵手的存在。
结果就是听见静谧的车厢里罗梵发出一声轻笑,“害羞了?”
虽然看不清罗梵的脸,季陈信还是低下脑袋小心翼翼偏过去。
“我家里没什么好玩的……” 她打开车门,门口的感应灯随之亮起。
季陈信先一步下车,将门打开用手挡住车门上边以防罗梵不小心碰到脑袋。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罗梵突然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明明不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把她俩之间的关系把控的无比严苛的罗梵却在与季照廉争吵后当着司机的面握住她的手,说要去她家里坐坐。
罗梵随之下车,趁着院前的感应灯季陈信才看清了这时的罗梵。
她的眼里疲惫不堪,红色的血丝无法被忽视,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一样。
季陈信一愣,难道罗梵连哭都是一声不吭的吗?她从没见过罗梵哭泣。
有这样厚重的心思在,就算季陈信先前觉得罗梵来她家里可以趁机吃干抹净这时也没这个心思了。
她伸手示意罗梵搭着她的胳膊下车,但罗梵忽视掉她的好意,仿佛两人之间有什么空气墙。
季陈信闷闷不乐起来,但也只好大跨几步跟上一股劲儿往里走的罗梵,她不服气的伸出手肘碰碰罗梵,“那你跟司机怎么说?”
罗梵扬了一下手里的手机,“我给他说了要等一会儿。” 季陈信这才彻底相信罗梵真的只是来逛一圈的。
输入密码打开一楼的大门,屋子里昏暗一片,季陈信自如地脱鞋脱外衣。
往里走了几步回头注意到罗梵还在门口站着才反应过来。
“我拖鞋不多的……你穿这个可以吗?” 季陈信在玄关鞋柜里找出一双很久没人穿的客拖,是猫咪形状的棉拖。
罗梵盯着这双被自己穿在脚上的拖鞋出神,怎么过了这么几年一点没变啊。
买生活用品老爱买这些奇奇怪怪样子的。鞋头被做成了黑猫头的样子,走路时候几根装饰的“胡子”还会摇晃。
“喔!是排骨汤!” 她听见厨房方向发出一声愉悦的惊呼。
罗梵慢慢走到厨房,眼睛不闲着一点在墙壁与家具之间环视。
季陈信一只手拿着保温珐琅锅的锅盖一只手拿着大号木质汤勺在锅里缓缓搅动。
她脸上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瘦削的脸颊在颧骨部分堆积出仅剩的脸颊肉。
热腾腾的蒸汽不断往上涌着,沾湿了最上面的抽油烟机。
季陈信听到她走过来的声音扭过身子笑着看她,“喝一碗吧,阿姨给我炖的,可好喝了。”
季陈信的家很大,虽然比起她和季照廉的家还是小了一些,但该有的什么都有。
在敞亮的中式厨房外还有围绕岛台订做的西厨,季陈信端着两碗排骨汤到餐桌上时还多了一嘴,
“平时如果阿姨不来我就自己一个人做饭吃,阿姨只允许我用西厨的灶台,说害怕我把中厨炸了。”
罗梵能够想象那个画面,睡到半上午起床头发都翘起来乱糟糟的季陈信不想再拿面包沙拉凑合,偷偷溜到中厨要给自己做一顿炒菜米饭。
结果忙活两三个小时把厨房捣鼓的一团糟只端出一盘难以下咽的黑糊糊炒肉。
她甚至想得到这孩子撇着嘴巴连眉毛都难过的凑成八字样硬逼着自己把那盘菜吃完。
想到这里罗梵边搅动着排骨汤边露出一个解释不清的笑容,坐在她对面的季陈信眨巴几下眼睛认真看着她。
“笑什么?” “没什么,” 发觉自己被发现的罗梵连忙收起笑容,只留给季陈信一个礼貌的嘴角。
“只是觉得你还是没变多少,无论是厨艺还是选拖鞋的眼光。”
季陈信咀嚼的速度都降下来了,她的眼神落在罗梵几乎没怎么动的汤碗里,怎么都没力气把排骨肉咽下去。
屋子里又静下来,季陈信想着这样的氛围哪里是她们二人之间的。
这般的陌生这般相敬如宾,如果是罗梵和季照廉之间上这样还有情可原。
这样想着,季陈信忍不住想问,“……你和季照廉也这样吗?”
罗梵已经不再喝她那碗排骨汤,她抱着手臂靠在餐桌椅的椅背上看季陈信进食。
听到季陈信这么问,她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样子?”
季陈信琢磨了几秒,把勺子放下,趁着热喝了半碗汤的季陈信脸上难得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
“一句话也不说,面对面坐着,明明憋着很多事又都轻描淡写的盖过去。”
罗梵歪着脑袋,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下巴搁置在屈起的手指关节处。
她面容带着松散的笑意,仿佛她喝的那几口汤将她的身骨热散开来。
“嗯。” 她坦然承认,“如果是季照廉,我不会在吃完饭后还在餐桌上等她。”
她的眼睛牢牢将季陈信的全部钉在视野里,那人喉咙迟钝咽下的动作自然被她清清楚楚看到。
为什么要这样呢?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任性的要求吗?
从季照廉质问自己开始,她用理智粘合起的心脏碎片就再度瓦解。
她不指望有人能明白这种感觉,仿佛蝇虫已经咬穿了五脏六腑,再度破碎时连刺耳的声音都不会再发出。
她恍惚到找不到自己的理智何在,找不到自己生命的合理性,只能凭着直觉和本能坚持着这一摊肢体行动。
现在她稍微缓和了一点,反应过来自己的本能给自己指使了一条多么糟糕的路。
她现在不复之前强硬,放弃抵抗让无处躲藏的脆弱溢出包裹着自己。
其实她在车上没有哭,只是红了眼睛,到这一步她发现自己怎么也掉不下眼泪。
明明在季照廉在任何人面前演戏时眼泪就好像刚滴到她眼里的眼药一样轻易的流出。
在车上忍不住回想时感觉心脏被酸涩腐蚀的一塌糊涂,却一滴眼泪也积攒不了。
这是季陈信第一次见到罗梵哭泣,真的,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如果不是季陈信感觉哪里不对劲抬头看了一眼,她可能直到罗梵眼泪流光都不知道这人在难过。
勺子被摔在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紧接着是椅子被拖拽发出的“吱呀”声。
一转眼,季陈信就矮下身子环在了罗梵的身边。
她一手撑着椅背一手想要伸过去擦眼泪,但罗梵依然是面无表情,连哭泣时人会克制不住做的五官细节都没有。
但是泪水的的确确从她红透的眼眶不断涌出,划过脸颊,在颌骨短暂藏匿后滴落到衣服上晕开一片湖泊。
季陈信那只想要擦拭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颤抖着晃动了几下。
罗梵注意到季陈信的犹豫不决,她脖颈用力将侧脸转过一点,让她可以从上目线稍微看到季陈信。
也如她所愿,这样的角度让季陈信不再迟疑。
她将颤抖的指腹贴上女人哭到发烫的眼尾上,将湿热的泪珠揩去。
多余的泪水则顺着她的拇指指腹流进她的手心,季陈信猛地一颤,仿佛被烫到一样。
“罗梵……姐姐……很难过吗?” 她为了方便罗梵蹂躏自己,便半蹲下来,身子稍微矮于罗梵。
支撑的那只腿不一会儿就发酸,但季陈信还是稳稳地注视着罗梵。
女人的眨眼频率相较于往常快了不少,泪水像是不会干涸的瀑布一样不断涌出。
季陈信的手指和手心间都沾满了湿热的泪液。
见罗梵不说话,季陈信便懂事的不再追问,她手臂稍微使劲让自己的脸颊靠得更近一些。
罗梵没有躲开,她懵懂的眼神像一个天真的孩童。
没有因为季陈信的缓缓靠近而胆怯瑟缩,只是好奇她下来要做什么。
罗梵的眼里很久没有这样纯粹的存在过一种情感了。
一种就算她清醒过来也无法否认的难以抑制的浓重依赖。
她看着季陈信靠得越来越近,下意识合上双眼,紧接着柔软的热度落在了她单薄的眼皮上。
眼珠被泪水包裹着发烫,反而是季陈信唇边的温度能低一些。
她在季陈信几乎算得上只是触碰的啄吻中渐渐感到被腐蚀成碎片的心脏融化在了一起,不再是空洞如虫蛀的灵魂,而是获得了自己的栖息之地。
这样想着她本来在季陈信一下又一下细致安抚平复的心境再一次波动起来,眼睛又翻出滚烫的一滴泪来。
季陈信从她轻轻阖起的眼睑吻到她经常皱起的眉间,又顺着鼻梁将气息呼出在干掉的泪痕上。
她唇瓣轻柔的仿佛在亲吻一根羽毛,静静的等待那根羽毛稳稳落下。
女人哼哼几声,季陈信听得不太真切就没当回事。
见她不听罗梵只好扯着沙哑的嗓音叫她,“陈信……”
季陈信被惊醒,她立马将两人拉开一点距离,结果给了自己机会审视没来得及“消化情绪”的罗梵的脸。
她眼眶依然有些发红,但比起刚刚已经好了很多,眼神随着季陈信而移动。
粘上水汽的眼睫轻轻发颤,在季陈信与她来开距离的那一刻下意识撅了撅下嘴唇表示不满。
但很快因为与季陈信对视的羞怯和作为大她那么多姐姐的薄脸皮,罗梵还是收敛了那样可怜兮兮的表情。
虽然将唇角崩在一条线上,但眼睛里的留恋还是没能抹干净。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伤心吗?” 季陈信蹲得腿酸痛不已。
现在只好换个姿势单膝轻轻挨着地面,两只手安放在罗梵的腿上。
罗梵做了几个深呼吸,季陈信在等待她的坦白。
但是这人却一反常态得伸手拉过自己卷曲的发尾——季陈信忽然觉得她根本没打算把自己流露出的柔弱隐藏起来,反倒因为眼前是季陈信而变本加厉。
“陈信,” 罗梵微哑的声音仿佛是会放大人欲望勾走人心魄的塞壬低吟,“今晚我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