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有些呼吸困难。

上山的柏油路淋了一层黑色的雨水，黑得发亮，陆茵回到山顶别墅，将那条裙子挂在衣帽间，看着裙子的泡泡袖圆鼓鼓得如同河豚，她用手指戳两下，又慢慢缩回去。

她已经不是想要一条泡泡袖连衣裙的年纪了。

陆茵曾经很喜欢一本儿童读物，喜欢那个红头发脸上有小雀斑的女孩子，她总是穿着泡泡袖连衣裙。

陆茵也很想要一条，某次在跟陆巧圆讨要学费的时候，她瞥见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小心翼翼问妈妈能不能帮自己买条泡泡袖连衣裙。

她记得妈妈当时很痛快地同意，由此她度过十分开心的几个月，那段时间她每天都活在期待中，期待快递员可以将同款裙子送到她的面前。

天黑了又亮，夏天过去，春天到了。

陆巧圆一直等到第二年春天，桃花开得最汹涌的时候，外婆告诉她陆巧圆可能要再婚的消息。

她没有等到一条泡泡袖连衣裙。

而现在，他们给她买了一条更加华丽昂贵的裙子。

返程途中，陆巧圆告诉她这是很早之前特意请法国设计师设计出的，全球仅此一件，完全按照她的身形比例。

当时陆茵便很想问陆巧圆有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在她十一岁那年，两个人匆匆在电话中许下的约定。

如果妈妈你已经忘记，为什么会想到泡泡袖这种元素，如果你没有忘记，当初为什么没有兑现承诺，甚至也没告诉我失约的原因呢？

你是告诉何哲铭这件事了吗？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呢。

陆茵垂下双臂，那种喘不过的感觉再次袭来，有一口气堵在胸腔，在加快呼吸的同时感受到一种心悸，浑身似乎触电般发麻，她依稀想起何续舟腹部的伤口，于是仓皇之际打翻一只书桌上的花瓶，碎掉的玻璃渣溅到她的手臂上，划过皮肤的瞬间，她竟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快感，如同之前被人握住脖颈时一样。

痛是相连的，也是可以转移的。

陆茵拨起额前汗湿的刘海，所幸的是，地面有一块地毯作为缓冲，花瓶碎掉的声音并不大，因此并没有引来别人的关注。

青色的窗户倒映天空，团团阴云从玻璃窗中游走，颠倒的世界回正，陆茵满身冷汗，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外界，但这似乎毫无用处。

她感觉自己要死在这里。

在她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时候，她依稀从朦胧的视线中看见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一双白色球鞋立在门口。

何续舟耳边回荡一种短促尖细的喘息，是压制失败之后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面前的陆茵乌黑发丝凌乱扑在脸上，额角的汗水沾湿头发，身体因为缺氧微微颤抖，他打开门便看到这种场景。

当时何续舟想到她强装镇定看向自己的表情，她倔强地抿唇，拒人千里之外。

而此时，她却因过度换气而微微张开嘴唇，所以往日里的那股倔强气息也烟消云散，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泪水，亮晶晶的水渍沾在她的脸上。

她现在全然没有尖锐又莽撞的脾气。

那双白色的球鞋慢慢走进房间，最后停在距离陆茵几厘米的地方。

陆茵几乎窒息，头顶有大片阴影笼罩着自己，而就是因为这份压下来的阴影，让她久违地产生一种别样的安全感。

她伸手拽住了对方的衣服，想要呼吸，但她做不到，随后她感受到冰凉的触感。

何续舟轻轻将她沾在脸颊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并停留在她右耳那颗痣上几秒钟，最后安抚开口：“呼吸。”

陆茵听不清楚他讲的话，只拼命拽住他的衣角，逼出生理性眼泪，眼前眩晕。

呼吸，陆茵告诉自己。

何续舟一只手掌覆上她的口鼻，另一只手撑住她的后背，微微用力，让她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看着我，慢慢呼吸。”

他手掌下传来一阵阵的心跳声，就好像受伤的小鸟在扑棱翅膀想要起飞。

陆茵无意识照做，令人熟悉的安全感。

“慢慢来，”何续舟轻声哄道，“吸气。”

他掌控陆茵的呼吸节奏，掌心温热的气息，如同喷薄的热浪，他战栗地享受这一切。

他的引导起了作用，陆茵的呼吸逐渐平复，整个人软下去，虚脱地说不出一个字，而何续舟没有立即松开，他低头就能闻见她发丝间的清新香气，阳光下的果香味道，同时还有淡淡的咸味。

他知道这是因为陆茵刚刚出汗太多。

陆茵无力反抗，他肆意贪婪占有这些气味，体会到见到她第一面时的感觉，久处于黑暗中照过来的一束温温柔柔的光，这束光在很早之前同样出现过，他迫不及待想要抓住。

当时他便产生强烈的冲动，他想要邀请陆茵来他的世界看一看，或者将她拉入同盟。

他不清楚这是什么感情，每当陆茵强装镇定或者厌弃地看着自己时，他盯着那双柔和不失锐利的眼睛，从里面看见自己，痛快的爽感遍布全身。

于是他甘愿被陆茵误会，暂时充当何哲铭的替罪羊，那是陆茵持续关注他的印证。

或许还是陆茵的眼泪起了作用，他被毛躁的小雨冲散的时候，心口似乎被微微咬了一下。

陆茵哭泣流泪的模样，只让他知道就好了。

他这样想。

在陆茵意识逐渐清醒的时候，她听见何续舟低声说道：“最好只让我看到你这种样子。”

陆茵软绵绵地抬起手臂，想要给他一巴掌，不料反被他握住手腕。

他先是看眼她纤细的手腕，“多吃饭，你太瘦了。”

下一秒目光定格在她脖颈上的项链，他看了好久，忽然冷笑出声：“你喜欢老男人的品味吗？”

他凑近了些，鼻息几乎扑在陆茵脸上，“应该不喜欢吧，还是说你不敢拒绝？”

陆茵有气无力：“......滚。”

何续舟伸手把她脖颈的项链取下，“这种没品味的东西，不如让我帮你处理掉。”

陆茵头脑昏胀，刚要说话，就听见他悠悠继续：“你已经见识过他的真面目，”他狭长的眼眸中透着幽亮，“姐姐，你真正该对抗的人是他，不是我。”

“用心帮你的从来就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