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温和,瑟声清冷,琴瑟合鸣,声声入耳,摄人心魂。
张坤的手中捧着的茶已经凉了,呼吸渐沉,张海客靠在椅子上,缩了缩脖子,睡得香甜。
忽得一声,琴瑟之声如同裂锦,张海客与张坤一下惊醒,眼神犀利,手按在后腰的刀上。
琴声转而幽婉,如同香兰泣露,让人柔肠寸断。
“妈的。”张海客不耐地骂了一句,“我就说欣赏不了这东西,一惊一乍的,刚睡着就吓醒了,弹得什么狗东西。” 他满脸纱布,皱眉的样子很是滑稽。
知是无事,张坤将茶杯放在桌上,又闭了眼。
“弹得叫长门怨,听说是司马相如为陈阿娇作的。”她道。
“我说阴嗖嗖的,大过年弹什么怨的,妈的。”张海客暗骂一声,在椅子上翻了个身。
“你这浑身的伤怎么回事?”她不由问。
“嗨,别提了,被蚂蝗咬的快成蜂窝了。”张海客说着,声音减缓,竟是又睡了过去。
她看了眼二人长衫上的风尘,再看张坤苍白的脸色,知他们日夜赶回来过年,是真的累了。
再看四周的人秉烛相谈甚欢,突然牵起她对家人的思念之情,神情不禁有些黯然。
她起身从侧门走了出去,想透透风。她站在回廊里,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月光如练,映在白雪上,黑夜如同白昼。
琴瑟婉转,如同玉碎,沁人心脾。
她闭上眼睛,心似乎随着琴声,越过了白雪,越过了屋脊,越过了山川……
忽然,琴声骤停,瑟声依旧,伴随着无数拔刀的声音。
张坤和张海客几乎瞬间睁开眼,压在腰间的手一下拔出短刀,从椅子上跃起。
刀剑之声伴着瑟声,并不突兀,似乎这在张家,本就是契合之声。
厅内依旧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闷哼。
她全然不知地走回屋中,却大骇,只见张初宛一袭紫衣,手持一把软剑直指张瑞桐,而后者却依旧低头抚瑟。
没了琴声,瑟似乎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数人持剑挡在张瑞桐的身前,同时,另一行人与他们拔刀相对,两方的人混战起来,刀剑声凌厉刺骨。
“为什么?”张若阳低着头,沉声问。
张初宛的眼波如莲,笑得艳丽道:“杀他的理由无数。”
张若阳的手攥紧了剑柄,终于三尺剑无声出鞘,软剑像藤蔓一样,顺着三尺寒刃攀附而上,如同情人的爱抚。
瑟声突转,张初宛持剑直刺张若阳左心,趁他闪躲,柔身一跃,软剑直指张瑞桐眉心。
张瑞桐神色无改,一手抚瑟,一手伸出二指,夹住了软剑,用力向前一拽,张初宛一个趔趄。
顿时又一人持剑刺向张瑞桐脖颈,张若阳转身一剑,斩断了那人的手臂,鲜血长洒三丈。
“别进来!”张坤见她,忽道。
大厅忽然很亮,是长明灯映着无数的刀光剑影。
白青愣愣地看着一把长刀锋利地直朝她眉心刺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
她被人用力往后一推,接着她见到那柄琉璃匕首顺刀刃而上,一刀封喉,热血一下溅在张坤的脸上。
他的身上全是血,浸在黑色的衣服里,洒在他紧抿的唇上。他三刀一斩,两刀一跃,白色的千层底布鞋已经浸在血水里。
“咚”地一声,是新年的钟声。
门外天井的新雪随着风吹了进来,融在血水里,失了踪迹。
“张瑞桐!你生在炼狱,死进火海,万世轮回,不得善终!”怨毒的女声响彻楼宇。
软剑已经折断在地,张初宛如同断了翅膀的蝴蝶般无助。
一柄长剑忽然自她的后心而入,前心而出,张初宛的紫衣一震,她略微皱眉,却双目圆睁,嘲讽一笑。
“张家所有人……”随她而来的人已经全部倒下,而挡在张瑞桐身前的人,甚至连气息都未曾乱过。
话未说完,又是一剑,直入她的心肺。
“不得……”她的嘴角淌出一条血痕。张若阳拔出寒月刃,血珠顺着剑身汇集在刀刃上,最终落在地上,寒月刃依旧如霜雪澄明。
她看向张若阳,笑了,笑得如同血水中一朵不染的莲花。
张若阳闭上了眼。
又是一剑,寒月刃过,一招封喉。
“善终。”她动动嘴唇,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白青瞪大眼睛,死死攥住一块锋利的瓷片,挡在胸前。张坤将她挡在门外,血淌过他的琉璃柄,与五色会聚,潋滟十分。
热血未凉,顺着她的脸,滴在她大红色的袄上,完全融为一体,看不出一点儿痕迹。
瑟声一个婉转,止了。
“新年已至。”大厅中传来张瑞桐清冷的声音。
“走吧。”
她听到张坤的声音。
“并非鹓儿有多难忘,不过是在她之后,他遇到的每个知己,都不再是偶然。在张家,没有偶然,每次相聚,都是杀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