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跳下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托大了。幼时在行宫温泉池里学来的那点水性,压根应付不了湍急的江水。
几股水流四处冲撞,耳边尽是水流沉闷的咆哮。火烧火燎的感觉从胸里蔓延开来,眼前开始阵阵发黑,闫世钰一咬舌尖,吐出两口血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手脚并用,艰难地向上挣扎。
湿漉漉的脑袋猛然扎破水面,稀薄的月光透过茂密的芦苇荡,洒下斑驳破碎的光辉,他躲藏在影影绰绰的缝隙里,撑起身子,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一处河道拐角,挨挨挤挤的芦苇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闫世钰忍着伤处的阵阵绞痛,不敢耽搁,颤抖着手解下外面沉重不堪的裘皮外袍。外袍沾染了大量血污,是绝佳的障眼法。
外袍紧紧包裹住几块从河底摸来的沉重卵石,他还不放心,用力将其摁入河底最深的淤泥里。
做完这一切,闫世钰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混着血水,沿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他只剩一件湿透后近乎透明的白色中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坚韧的轮廓。本就白皙的肌肤如今失血更多,在月光的银辉下,显出精怪般的惨白。
他咬紧牙关,利用茂密芦苇丛的掩护,艰难地向着河岸挪动。冰冷的布料黏在伤口,每动一下,左臂处都传来钻心的疼,冰冷河水不断带走本就失血流逝的体温,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又僵直。
终于,手指碰到了潮湿泥泞的河岸。
闫世钰用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身体刚一离开河水,就再也支撑不住,脱力地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金星乱冒,夜空中三两点的疏星在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旋转。
右手勉强还能活动,他又侧过身,在胸前摸索半天,一把死死抓住了阿达措硬要缝在心口的保命皮包。
皮包里东西不多,一小瓶烈酒,火折子和一块磨得锋利的铁片。这下才想起来念起人家的好,闫世钰鼻头一酸,眼泪差点就落下来。
手边现成就是燃料,闫世钰掰下高处干燥的芦苇杆和枯叶,试了几次,总算引燃了火折子。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他隔着布片捏着铁片,将磨得光亮的部分毫不犹豫伸入火焰中灼烧,烤到刀尖泛起暗红色。
小小一瓶烈酒也派上用场,闫世钰用烈酒清洗了身上那道皮肉翻卷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酒精刺激的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落下,但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惨叫,只有喉咙里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过了许久,闫世钰才放开被咬破几道裂口的唇瓣,冷汗滴滴答答落在泥土里,很快被卷起的水浪一拍而散。
铁片已烧红,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左手死死抓住一旁的草根,右手握住滚烫的铁片,对着那狰狞的伤口,狠狠烙了下去。
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弥漫开了,远超之前的剧烈灼痛感席卷全身。
闫世钰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身体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米。他死死咬着牙关,口腔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硬是将那声冲到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被掩盖在奔腾的水声里。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股难以忍受的剧痛才缓缓消退,转换为钝钝的灼痛。
伤口处泊泊的流血明显被止住了,焦黑的痕迹覆盖了原本外翻的惨白皮肉,看起来更加可怖。
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他抓起一把干净的草木灰,颤抖着敷在烙烫过的伤口周围。
闫世钰虚弱地瘫软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比刚刚在水中沉浮更加狼狈,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他蜷缩在芦苇丛的阴影里,警惕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舵主!这儿!这儿有个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一年,一阵粗暴的摇晃和模糊的人声。将闫世钰从混沌中勉强拉扯出一丝清明。
“还有气儿吗?”
“好像、好像还活着咧!哎哟,伤得很重,一地的血!”
几双粗壮有力的手,七手八脚,将他从冰冷的泥潭中扯起,动作算不上温柔,却也小心地避开了他仍在缓缓渗血的伤口。
当他的全貌显露出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时,周围不禁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