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处理好伤势,换上阿达措准备的西域打扮。再下楼时,大厅里的几人已经吃吃喝喝打成一片了。
楼下厅堂比楼上稍显宽敞,点着几盏油灯,光线依旧昏黄。闫世钰顺势望去,但见阿达措已经坐在一张方桌旁,也换了一身深色劲装,红发随意束在脑后,流露出些不寻常的慵懒疲态。
楼下人不多,马队太扎眼,乌尔罕带着商队先走一步,只余下他们几个休整一番。
刚落座,巴图端着托盘,安静地布菜。几样简单的家常小炒,热气腾腾,散发着久违的食物香气。
闫世钰面前的粗瓷碗里被人斟了半碗温热的米酒,阿达措执起陶壶,也给自己满上。
“压压惊。”阿达措举了举碗,自己先仰头喝了一口。
闫世钰确实又渴又饿,也端起碗小口啜饮。温热微甜的酒液滑入喉咙,稍稍舒缓了紧绷的神经。有些脱力的左臂也渐渐温热起来,在酒精的刺激下,手臂筋脉一下一下地抽痛。
闫世钰放下酒碗,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手臂。
另一桌的祖桂吃了几碗酒,见闫世钰下楼,又满上一碗来敬酒。
他身后跟着的那个女人端着酒碗,也跟了过来。
几人也算是久别重逢,祖桂一看见闫世钰就笑起来,笑容扯到嘴角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依旧咧着嘴,“赵公子,祖某幸不辱命。”
一碗酒下肚,他一抹嘴巴,又说:“还有几个人证,乌尔罕已经带人去转移了。她比较怕生,我要带在身边。”说着,用手肘虚指了一下身后的女人。
还有谁能这么特殊?闫世钰瞥了阿达措一眼,阿达措点点头,这就是胡家的那本「活账册」。
“柳娘。”
那女人闻言,头垂得更低,只捧着酒碗往闫世钰面前抵。
闫世钰想起离京前看过的卷轴,继续背道:“柳司仓的独生女,柳文正大人的千金。”
话说开了,柳惜瑛也不必再隐瞒,终于缓缓抬起头。灯光下,她脸上还带着奔波的尘土和带着血丝的擦伤,小脸惨白,嘴唇干裂,一副我见犹怜的可怜模样。
迎上闫世钰的目光,忽地像是变了一个人。原本低垂的眉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怯懦,只有积压了太久、几乎凝成箭矢射出的恨意,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位李代桃僵的六皇子。
“是又如何。”
她没有理会祖桂警告的眼神,上前一步,竟是直接逼视着闫世钰。
“我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柳惜瑛的声音甜美,却如淬了毒一般。她只管把手上的酒碗递过去,闫世钰低头一看,一枚裂口的「钰」字龙纹玉牌,静静地躺在碗底。
“我要你,”她一字一句,“用你大哥的在天之灵发誓,你会用你所有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让害我柳家满门的人血债血偿!”
她怎么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方才饮酒后还微热的身体一下如坠冰窟。闫世钰下意识抬眼四处张望,视线却无法聚焦,众人惊讶的脸庞化作模糊晃动的色块,唯有那句诅咒般的话语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又惊又怒,须发倒竖,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是如何得知?她一个远在湖广、家破人亡的孤女,如何能窥探到这等宫闱秘辛?
又如何知道自己能得到父皇太子的青睐,全是靠借了大哥的势?
若是放在宫里,有人这样敢嚼他和皇长子的舌根子,闫世钰只管把马鞭打去。
那个温润如玉的兄长,他的早夭是宫中心照不宣的秘辛,是父皇心中不能触碰的逆鳞。
连闫世钰都只是偶尔从太子口中得知,原来还有一个对弟弟们呵护备至的好哥哥。
他只得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温暖的影子。
阿达措有些担忧地按在他的腿上,闫世钰盯着柳娘那双毫不退让的眼眸,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声音,缓缓举起右手发誓。
用一个秘密换一个证据,好像也公平。
“我闫世钰,以我长兄……的在天之灵起誓……”
“如违此誓,天人共戮。”
最后一个字落下,柳惜瑛明显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面上的防备也松懈许多。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祖桂和阿达措看着这一幕都没有做声,默默搬来木桌。几人并为一桌,摊开一张巴图描绘的简易地图。
“这儿。”闫世钰点了点与漕帮码头相隔不远的水岸边,“漕帮在这儿还有一处码头,夜半三更的偷运货物。”
手指顺着江水往下滑,落到王家停顿了一下,“货就是送到这儿,除了私盐,还有几大箱子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