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世钰望着那座城池,心中并无多少即将见到亲人的暖意。
他和这位皇叔并不亲厚,在大哥死后皇叔便远避封地,这么些年来与京城几乎断了联系。
一行人下得山来,沿着官道向祁州行去。城门口守军眼看高潜的钦差关防和闫世钰的皇子符牌后,态度立刻变得恭谨异常,一边派人飞马入城通报,一边亲自引着他们入城。
祁州不如京城繁华,却另有一番边州重镇的肃整氛围。街道整洁,屋舍俨然,往来百姓神色安详,见他们一行人牵马穿过也不惊慌,昂着头各自寻向目的地。
显然,这位皇叔治下颇为得力。
还未到我那功夫,便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将领,没有披甲,见到闫世钰便下马行礼。
“末将赵铎,奉王爷之命,特来迎候六殿下与高公公。王爷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闫世钰含笑应了,心下却道,这赵铎就是皇叔心腹,此行是迎是探,还不好说。
靖王府邸并不奢华,入了府门,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正厅前。
只见阶上立着一人,年过五旬,身着暗紫蟠龙常服,身材高大,孔武有力,相貌与闫世钰记忆中的父皇有四五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冷峻。此时负手而立,目光正落在闫世钰身上。
那目光扫过面庞,有一瞬的恍惚与震动,只一眨眼,又沉淀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小六?”
他几步走下台阶,闫世钰撩袍便要行大礼:“侄儿世钰,拜见皇叔。”
靖王却伸手托住他胳膊,没让他拜下去:“行了,自家人,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这位便是皇兄身边的高总管吧?一路辛苦。”他朝高潜略一颔首,目光扫过后方被两名紫薇卫看守者的红发蛮子,眉头一跳,又不想多问,“都进来吧。”
他虚虚圈住闫世钰的胳膊,引着人往里走。
宴席设在水阁之中,窗外可见一池残荷,颇有几分清寂的意味。席面精致,却并非穷奢极欲。
靖王本人话也不多,只略略问了几句路途情况,对京中局势、湖广案情一概不提。赵铎在一旁作陪,敬的酒比说的字还多。高潜更是人精,只拣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应对。
气氛客气而微妙,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闫世钰心知肚明,皇叔还在观望,耐下性子陪着用了些饭菜。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见皇叔仍无深谈之意,便放下银箸,开口道:
“皇叔,侄儿此番冒昧前来,一则是多年未见,心中挂念;二则,也是有些困惑,途经此地,便想向皇叔请教。”
靖王捻起一把坚果:“喔?什么困惑,连京城里的太傅先生们都解答不了?”
“他们都不敢答,”闫世钰说,“大皇兄的事情,只有皇叔能给我解惑。”
水阁中瞬间安静下来。赵铎眼观鼻鼻观心,高潜垂目盯着杯中晃荡不停的酒液。侍立左右的仆役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
靖王捏住果壳的手指微微收紧:“你大哥?他去世时,你尚在襁褓,能有什么困惑?”
“正因如此,所知皆是旁人转述。”闫世钰点点头,“都说大皇兄仁厚聪敏,却英年早逝,实在令人痛惜。”
“侄儿自幼便以大哥为楷模,旁人也常说大哥与我脾性相投。只是近来经历些事儿,偶尔会想,若是大哥在此,会如何抉择?想着想着,便觉得所知甚少,心中空落落的。皇叔是看着大哥长大的,也是最了解他的人,故而冒昧求教。”
靖王扔下坚果:“高公公,你们一路劳顿,且先去歇息吧。本王与小六说几句闲话。”
这便是要单独谈了。赵铎毫不犹豫起身告退,高潜略一犹豫,瞧见闫世钰微微点头,这才躬身跟着赵铎推出水阁。紫薇卫自然也随之退到远处廊下,连同阿达措也被请了出去。
水阁中只剩下叔侄二人,池水映着渐暗的天光,一阵寒风掠过,吹得残荷枯梗簌簌作响。
把人支走后,靖王又有些不愿谈了。他起身走到窗外,望着那一池萧瑟,耳边只剩下池水轻拍石岸的轻响,“以你大哥为楷模?”
他背对着闫世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你父皇……还有宫里那些人,都是这么教你的吧?把你往他的样子里去按?”
闫世钰不知道这件事是好是坏,斟酌道:“父皇与太子哥哥,确实常常提起皇兄风范。”
“风范。”靖王嗤笑一声,转过身,目光锐利如电,“那你可知,你这性子,你这身皮肉,有几分是天生,又有几分是照着「闫世钰」的样子,一笔一划描摹出来的?”
他定定看着闫世钰,盯得闫世钰有些毛骨悚然,袖中的手悄然握紧,闫世钰颤声道:“侄儿愚钝,请皇叔明示。”
靖王回到桌前,从桌案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卷用明黄绫子包裹着的东西。一团布料胡乱缠在一起,像是当时被不管不顾匆匆扔下封存一样,绫子已经有些旧了,颜色不再鲜亮。他解开绫子,里面是一副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