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地扭头看去，六殿下已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灰尘，似乎对那张纸并不在意。

文吏已将其余文书收拢，连连道谢。他不知道紫薇卫偷偷抽走一张纸，只接过其他人递来的文书，看也没看就塞进怀里，又行了个礼，匆匆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两名紫薇卫回到闫世钰身边，捡到纸的那个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方才那张纸……”

闫世钰正看着阿达措跟一个卖糖人的小孩对话，随口应道：“怎么了？”

那名紫薇卫垂手：“卑职只是觉得若真是要紧公文，不应该如此随意遗落，又匆忙收走。刚刚其中有张纸，纸张特别，似乎还有官印火漆。”他有些紧张，还是继续说道，“其中规制却不像是寻常州县所用。”

闫世钰脸上还挂着一副闲适表情，他望着文吏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紫薇卫。

“方才那人可能不小心掉了样不该掉的东西，又被他们恰好捡到，正好又被紫薇卫恰好认出了那东西不寻常。”他问，两名紫薇卫不敢接话。

几人也没有了闲逛的心思，带着阿达措和糖人回到了驿站。高潜还靠在榻上让逸尘捶腿，见他们回来得早，有些意外。阿达措简单地说了说集市见闻，提到帮忙捡文书的小插曲，没说太详细。高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入夜，驿站安静了下来。闫世钰屋里的灯亮了一会，灭了。没过多久，窗户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流水般地滑入，是阿达措。

“没惊动人吧？”闫世钰坐在暗处，悄声问。

“你那两个跟班在外头打盹呢。”阿达措摸到窗边，就着窗外微光，看见桌上摊着一张纸，正是白天那张。显然，那名紫薇卫最终还是悄悄将东西呈给了闫世钰。

“怎么到你手里的？”阿达措问。

“他送热水时塞进来的。”闫世钰点了点那张纸，“聪明，知道直接给高公公，要么被压下，要么立刻上奏，不如先给我看看。”

纸张内容不长，是一种介于密语和普通文牒之间的文书。大致意思是，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上面大部分都是一些意义不明的图画，掺杂着些许文字。结合信的书写方式、特殊的用纸和模糊的火漆痕迹，指向性已经很强了。闫世钰看了半天，没有看懂，把信纸递给阿达措。阿达措扫了一眼，就对闫世钰翻译说，这大致意思是：北线已通，三批货将于月内分批抵达预定地点，接应人手也已经就位。沿途需要加倍小心，尤其注意狼来之人。

“是老三的信，估计印的就是那八千担粮食。”阿达措指了指一个像兽眼的图案，“这个指的就是朝廷的耳目，或者太子的人。”又指了指一个人形模样的，他看向闫世钰，“这个指的就是你。”

闫世钰蹙眉，这信是写给这边接应点的，这么要紧的东西怎么会让一个冒冒失失的文吏揣着满街跑，还正好掉在自己眼前，想也不用想，就是有人故意想让他们看见。

闫世钰将纸慢慢折起，贴身塞进怀里，心道，高公公说，太子哥哥体恤我们，这体恤除了好吃好喝，肯定要再给些甜头，让我们看清楚谁才是好兄弟，谁才是真正想要我们命的。

太子不会亲自下场跟老三撕破脸，他得需要自己去发现证据，自己去认清敌人，然后乖乖按照他规划好的道，回京去哭诉，回京去指证，回京去和老三狗咬狗。

阿达措也不是傻子。这信可能是太子从老三那里截获的，或者根本就是仿造的。他让底下人演这么一出，就是要让闫世钰相信，老三贼心不死，一定要杀他。他没了退路，就只能紧紧抱着皇帝和太子的大腿。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局势实在不明朗。

“你打算怎么办？”阿达措问，“这信要不要告诉高潜？”

“告诉，当然得告诉，这不是演戏的机会又来了吗？此地不宜久留，不管这信是真是假，老三的人说不定在这真有眼线。太子的人今天能演这出戏，老三的人也可能将计就计。明天一早我们就走，早早走。”

嗯，计划已定，阿达措便准备翻窗回去，手刚搭上窗棂，闫世钰忽然叫住他：“阿达措。”

“嗯？”

“伤口还疼吗？”

对着光，阿达措笑时露出的几颗白牙也格外显眼：“早就不疼了，就是有点痒，正长肉呢。”

“那就好。”闫世钰合衣上榻，拍了拍床边，“今天好好休息一晚吧，跑来跑去的也麻烦。明天路上得警醒些，下次未必还有热心的县吏遗落密信提醒我们了。”

“知道。”阿达措从善如流地跳下窗台，钻进被窝。

又是一日清晨，队伍准时启程。闫世钰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用早饭时，他有些惶恐、困惑地又向高潜提起了昨日集市所见所闻。

“……那纸张材质特别，火漆印也古怪。两位紫薇卫觉得不寻常，我心里也有些打鼓，公公您见识广，可知道这类印信通常是用于何处？”

高潜放下碗，也来了兴趣。“哦？殿下还记得那印痕大致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