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在火光下泛着微黄，墨迹与图画都有些模糊，那只飞鸟独爪的图案，线条简略，却透着一股孤傲的意味。

“你怎么看？”闫世钰举起纸张问阿达措。

阿达措手指虚虚点在那符号上：“这个符号是后画上去的，画这玩意的人水平不高。”

他将边角指给闫世钰看，“这块墨色晕开的地方，是用水润过的。”

闫世钰略有些惊喜，阿达措说：“草原上造假皮子、做旧琥珀当古董骗商队，这类把戏我见多了。这纸张是真有些年份，但这图画八成是最近新画上去的。”

闫世钰将纸叠好，他才没听高潜的话把纸张毁掉，反倒又塞回贴身的口袋里。有人想借这陈年旧事的影子搅浑水，但搅浑水也得有鱼可摸。太子想让他觉得老三和当年的事有瓜葛。至于老三那边，若真是用了这符号，要么是蠢，要么就是故意挑衅，要么……闫世钰有些心寒地想，他们手里可能真的有当年没清理干净的人。

阿达措在床边坐下，活动了一下肩膀，白日里打斗牵动的伤口还有些隐隐作痛。

闫世钰吹熄了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摸黑走到床边，合衣躺下。

“睡吧，”他说，“明日早些启程，这个驿站也不见得有多安稳。”

后半夜果然起了风，吹得窗户嘎吱轻响。闫世钰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了鸟类翅膀扑闪的声音落在窗台上。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身侧阿达措呼吸均匀，仿佛睡熟了。但那声音只响了一瞬便消失了，四下里依旧只有风声。

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已收拾停当。驿丞早早退还了路引和干粮，态度又殷切又惶恐。高潜看了心生厌烦，只催促快些上路。驿丞找来辆马车，给他们装账本。

闫世钰身体越发无力，便找了辆马车，跟账本一起坐在马车里。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咔咔声响。

出了县城，官道两旁是延绵的山，延绵的田野。秋粮已收，地里只剩些枯黄的麦秸秆子，视野开阔。

闫世钰坐在车里，偶尔掀帘看看外面。阿达措骑马跟在车旁，依旧穿着那件宽袖袍子，遮住手腕。今日格外沉默，绿眸望着远方起伏的山峦线，不知在想什么。

午间歇脚的时候，众人寻了处路旁的林子，亲卫们四下散开警戒，高潜靠在树根下闭目养神。

闫世钰下车活动腿脚，走到溪边掬了一捧水洗脸。阿达措悄悄跟了过来，蹲在他身边，也捧水喝了两口。溪水冰凉，激得他皱了皱眉。

这人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的，闫世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瞥了他一眼：“有事？”

做了一上午的心理准备，这时候阿达措却反而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盯着溪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看了好一会，才做好心理建设，“有消息传来。”

闫世钰洗手的动作顿了顿，心底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你的？”

阿达措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管，瞥了眼四周，飞快塞进闫世钰手里：“天快亮的时候才抓到机会取下来，是乌尔罕传来的。”

竹管一端用塞子堵住，上面有细微的刻痕。闫世钰不动声色拢进袖中，转身往回走：“车上说。”

回到马车里，帘子放下，闫世钰这才取出竹管，拧开一头，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上面的字极小，半是官话，半是涂鸦。

阿达措坐在旁边，轻声翻译：“父汗病重，医者说恐怕就在这月下旬。三哥兀勒汗联系了周遭几个部落，等父汗一去，便要集结兵马，劫掠边境粮仓，逼大越开互市，索要铁器工匠。部落内支持我的几位长老被架空，兀勒汗他们暂时安全，但联络不便，问我如何行事。”

他讲完，信息量却大得惊人。闫世钰垂眸盯着那细密的字迹，良久没说话。他大概知道阿达措想说什么，只是他还需要一些时间考虑。

“你怎么想？”他问，声音平静。

阿达措抓抓头发，内心的烦躁不言而喻。“我要……我想回去。”他直接挑明，“现在这个局面，老三……我三哥一旦得势，边境必起战火。我了解我三哥，他那个人，贪狠有余，智谋不足，只会蛮干。到时候遭殃的不只是大越边境百姓，草原各部也会被他拖进泥潭，死更多的人。”

闫世钰提醒他：“你现在是钦犯，押解中途跑了，我难逃其咎。太子正愁没有把柄，这个罪名扣下来，勾结外邦、私纵要犯、意图不轨，都够我死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