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一株老梅枝干虬劲,疏影映在青砖墙上。正堂檐下挂着一排竹帘,无风静垂,门楣新换了青地匾额,墨书“岁寒斋”三字。
两个侍女正在房里擦拭器皿,动作轻缓,见伏少公子从外院快步走进,忙走到一边低头行礼。伏谨日常是要调笑几句的,可今日行色匆匆,嘴里边喊着母亲便抬帘进了内屋。
小侍女探了探头,与姐妹奇道:“郎君今天是怎么了,这样匆忙。”
“郎君自然有要事,你不知道吧?”另一位小侍女低声道,“族祠边儿上致宁居那位的院子里,闹鬼了!我看是他离祠堂太近了,他身体又不好,才惹来了家里的厉鬼缠着。今天我听见夫人叫郎君去致宁居问呢。”
“母亲。”伏谨神色不豫地跪坐下来,侍女为他奉茶,他喝了一口便撇了,吓得侍女连忙哭着叩头,他烦躁道,“滚下去,笨手笨脚的,茶都煮不好!”
秦云寒原背着身,闻声款款行来:“下人们再不好,你是主子,自己应有些体面,这样骂来像什么道理。来人。”
小侍女抖如筛糠:“夫人!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错了!”一位嬷嬷不理,将她强扯了下去,小侍女原还有挣扎的动静,只听院外几个婆子狠狠打了她几巴掌,传来几声脆响,她便很快没了声息,连呜咽都不敢。
秦氏仔细理了理裙摆,她是很心疼自己这身新料子做就的衣裳:“他院儿里那两个人,你都看真切了?”
伏谨道:“儿子可不是看真切了,特特带着孙嬷嬷到致宁居叫她亲自掌眼,就是当年东院那位身边的侍女,没了舌头的,这还能做的了假?一见人只会哭,倒是也说不出话来。本来是想带她们两个走,可又怕伏隽回来发现,打草惊蛇,这才没敢擅动。”
秦氏冷哼道:“当年叫她逃了去,原来是杨家那兰氏作的妖。我说这多年来,杨府这位旧亲家从来也不过问那位的事儿,原来是在这儿藏着一把刀呢。”
“母亲,这怎么办?要是叫伏隽知道,当年他母亲……”
“住嘴。”秦云寒抬眼,薄唇轻启,“东院那位的死跟咱们有什么干系?她死,是她福薄,是伏隽生下来就克死了母亲。瞎往自己身上揽些什么。”
“可这沈氏要是跟伏隽多嘴,儿子这小叔不似他父亲,儿子怕他瞧出什么端倪。”伏谨有些焦急,站了起身,“他连明小姑都没带回来,我担心他是回来跟我们算账呢。要是东窗事发,他真跟咱们家里一刀两断,咱们还能不能仰仗着大殿下?”
“沈氏一个不识字的哑巴,她侄女十三年前还是个毛丫头,她们能多嘴什么?”秦云寒不屑轻笑,“再说了,天塌下来,也是你祖母她霸占弟妹嫁妆,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你放一百个心,好好用完晚上这顿饭吧。”
伏谨咽了口吐沫,鼻子里呼出一口浊气,无奈摇头:“是。”
“公子,这伤口好深呐,到底是怎么跌的,这肯定要留疤了啊。”伏隽坐在案前,立着一只铜镜,持墨正看着他脸上豁的两指半长的口子,破在伏隽细细的眉尾上面。
伤口已经用淡盐水洗了个干净,肉粉色皮肉翻出来泛着血丝,伏隽也仔细看了看:“寸劲儿,地上有块石头。”他想了想,低声叹道,“幸好没伤到眼睛。”
“公子,小的去请个大夫来瞧一瞧吧。咱们出门,也没带生肌去疤的膏药,说不定还得喝汤药,小心伤口化脓了。”
伏隽点点头,这伤口让他做表情都有些痛苦。
门外传来急促的叩叩敲门声:“奴婢沈芙求见公子,公子!”
持墨皱起眉,刚好站了起来,打开门,立在门口斥道:“公子喜欢安静,他休息的时候,不许这么大声地喊。以后敲门只许用手掌轻轻地拍,也不许这样敲。”
“持墨哥哥!”沈芙哭道,“奴婢记住了,以后不敢再犯,可求公子救救奴婢和姑姑!”
“放她进来。”伏隽回神,他斜倚着矮茶椅的靠背,两条长腿交叠着搭在一起,洁白的衣摆坠在墨色的木地面上,黑白分明。
侍女跪在地上叩头,伏隽吝啬于给她眼神,持墨见状开口:“不要哭了,你有什么事就回禀。”
沈芙道:“公子,公子有所不知。奴婢的姑姑曾经是夫人身边的哑奴,夫人仙逝之后,老夫人把家里所有夫人带来的侍从全部打死发卖,姑姑因着是个哑巴,又有一些美色,当时抱着奴婢,被伏家下人救了出去。幸而,幸而得杨府的夫人救助,才捡回一条命!”沈芙哭着,竟爬起来去抱伏隽的腿,“可今日东院的小公子带着当年打卖奴婢的孙嬷嬷来咱们院子里,认出了姑姑,奴婢恐怕他们是来灭口的,所以想求公子相救,公子是夫人的血脉,又在长安做官,一定能救奴婢和姑姑!”
伏隽歪了歪头,持墨上前将沈芙的手从伏隽膝盖上扯开,喝道:“说话就说话,你乱扒拉什么!公子仁厚,这次不跟你计较,以后你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