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木梳桐靠在舷窗边,看着下面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
成都。
没错,她又回家了,很开心。
这座她长大的城市,从高空看下去,和任何一座城市都没什么区别。一样的街道纵横,一样的楼群密集,一样的在冬日里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只是对比北方,可能就是弯弯绕绕的多了些。
可她知道,不一样。
舷窗玻璃有点凉,她把额头抵在上面,感受着那一点温度。飞机下降时的轻微失重感让她的胃有点不舒服,但她没动,就那么看着窗外。
“晕了?”芮云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木梳桐摇摇头,没说话。
芮云轻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
木梳桐没回头,只是反握回去,用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成都的天阴沉沉的,没有太阳,但也没有下雨。停机坪上的风有点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她们走VIP通道出来的,没什么人靠近。
至于范晴娴。
来之前木梳桐就跟她说好了,这次是私人行程,不用跟着。
小姑娘当时还有点紧张,问了好几遍“真的不需要我吗”“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木梳桐只是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能有什么事,你好好休息几天”。
而范晴娴对她的频繁,有时候都快要怀疑是哪里来的卧底了。
范晴娴听到木梳桐这么说,这才放心,但还是啰嗦了一堆:“那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开机。还有,成都现在比浮若城冷,您记得多穿点。芮导也是。”
芮云轻当时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助理,话挺多。”她说。
木梳桐也笑了,只是说:“话多好,话多的人靠谱。”
现在站在机场出口,没有范晴娴或者解初在旁边安排车,拎行李,确认行程,木梳桐竟然有一瞬间的不习惯。
可能是因为工作时间太长了,而连续的这样频繁的持续生活,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车叫好了。”芮云轻收起手机,“大概五分钟就到了。”
木梳桐点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出口旁边,等着车来。周围人来人往,有接机的,有送行的,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
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们。
这样挺好。
车子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不再是那种保姆车。芮云轻叫的是专车,没用自己的车,也没让家里来接。
上车之后,木梳桐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不多,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开车。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机场高速,然后转入市区,然后是那些木梳桐熟悉的街道。
这条路由她从小走到大,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个路口是什么。可每次回来,还是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出是什么。
可能是路边的店铺换了几家,可能是街角的梧桐又粗了一圈,可能是小草换了一批,也可能是她自己变了。
芮云轻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松开。
车子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木梳桐推开车门,站在夜风里。
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息,泥土的气息是有一股清香味的,她很享受这种味道。
但这也是独属于成都的味道,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或者说,是属于她小时候的味道。
三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两个人站在楼下,谁都没动。
木梳桐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忽然有些不敢上去。
也许真的是开春了,学生时期模糊的记忆突然涌现,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记忆就像鬼一样缠上来,让人头疼。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回忆这些事。
特别是有关于南溪柒的事,本来这么多年她都想要忘记了,因为这令她很痛苦,但她又知道,她忘不了。
所以她只能把这些事藏起来。
原本她以为自己藏得足够好,却没有想到记忆总有找回来的那一天其实去年暑假给她造成的打击特别大。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
也没有人看得出来她发生了什么情况,甚至她连自己都能够欺骗,更何况自己身边的人了。
一个演员,演技就是要足够的好,要能够骗得了所有人,才是真正的演技好。
所以她有许多人设,甚至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实的她自己。
果真是开春了,春季在心理上也是一个令人烦躁的季节,是高发期。
虽然木梳桐知道自己心理上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那个时候的打击还一直存在。
不过应该还好吧,反正只是脑袋和心理出现了一点问题,没有什么大碍,木梳桐觉得了,反正这点小事,也阻碍不了生活,她谁也没告诉,谁也不知道。
但是她发现。
事情好像越来越严重了。
但又好像越来越好了。
算了。
不知道。
“怎么了?”芮云轻问。
木梳桐摇摇头,没说话。
芮云轻看了她几秒,然后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暖,握得很紧。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起上楼。
楼梯是老式的,水泥台阶,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回忆。
木梳桐一级一级数着,七岁那年她摔在这段楼梯上,膝盖磕破了,是田姨背她上去的。
十三岁那年她抱着成绩单躲在楼梯间哭,是王叔找到她,说“一次考砸没关系”。
十八岁那年她拿着录取通知书冲上楼,差点在最后一级台阶绊倒。
还是这里,每次回家都能够回忆起。
现在,二十四岁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门开了。
田妮妮系着围裙站在门口,脸上是那种木梳桐熟悉的,带着点疲惫却努力堆出来的笑容:“可算回来了!排骨汤炖了一下午,就等你们呢!”
饭菜的香味涌出来,浓郁得让人眼眶发酸。木梳桐站在门口,忽然就挪不动脚了。
“傻站着干什么?快进来。”
田妮妮拉她进屋,顺手接过她肩上的包,“瘦了,又瘦了。拍戏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木梳桐张了张嘴,想说“吃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田姨,我……”
“先吃饭。”田妮妮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王晰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炒好的青菜:“回来啦?洗手吃饭,汤马上好。”
芮云轻提着行李跟进来,轻轻带上门。
木梳桐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木沙发,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烟灰缸,电视柜上摆着的全家福。
和半个月前一样,家里依旧没什么变化。
照片里的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芮云轻旁边,笑得眼睛都弯了。
饭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排骨,红烧肉,麻婆豆腐,回锅肉,蒜泥白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全是她爱吃的。
四个人在桌边坐下。
木梳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是对的。
田姨的手艺,几十年都没变过。
可她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说什么。
芮云轻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菜。
田妮妮和王晰也不说话,只是偶尔互相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顿饭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