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的清晨，横店的阳光照常升起。
木梳桐坐在化妆间里，闭着眼睛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描画。
今天是《妩妡》拍摄也有一个月多的日子，剧组上下都沉浸在一种平稳的节奏里。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变成每天见面的问候，还会一起拍互动视频。
化妆刷在脸上轻轻扫过，木梳桐的思绪飘远了一些。
这一个月，她又回到了横店的节奏。每天早起化妆，白天拍戏，晚上很晚还要回酒店看剧本，就这样日夜颠倒。范晴娴一如既往地靠谱，把所有的行程安排得妥妥当当。阴则迷越来越进入状态，林祈那个角色在她身上慢慢活了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可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她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酝酿。
手机震了一下。
木梳桐睁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芮云轻发的消息：
【早安。今天第几天了？】
她嘴角微微扬起，打字回：
【一个月多了吧。怎么，想我了？】
芮云轻秒回：【嗯。】
只有一个字。但木梳桐知道，这一个字里有多少东西。
她正想再回点什么，化妆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解初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不对。
那是木梳桐从未在解初脸上见过的表情。混合着震惊，慌乱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她的嘴唇微微发抖，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手指周围完全被染红。
“木老师……”
解初开口，声音是哑的。
木梳桐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怎么了？”
解初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她看着木梳桐，那个眼神让木梳桐想起很多年前，榆幸第一次告诉她网上那些谣言时的表情。
不对，比那个更严重。
“您先看看这个。”解初把手机递过来，手指还在抖。
屏幕上显示的是微博热搜榜。
第一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
#爆《妩妡》在拍男主卫徐然竟然是这样的人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卫徐然 私生活混乱
#卫徐然 睡粉丝
#卫徐然 冰美式
木梳桐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盯着那些词条，一时反应不过来它们在说什么。
卫徐然？
干净，真诚，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朝气。每次收工后，他都会特意走过来，微微欠身说“木老师辛苦了”。
有时候还会带两杯咖啡，递给她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不知道您喜欢喝什么，就买了最热销的那一款。”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
那个每天都会笑着跟她说“木老师辛苦了”的年轻人？
那个在片场会偷偷给群演买水，被道具组小姑娘围着要签名会脸红的大男孩？
她点开第一条热搜。
发博的ID她很熟悉。
“沐余陆木木木”。
这个名字在她的粉丝群里经常出现。线下活动的时候，木梳桐见过她好几次。二十出头的姑娘，戴着浅紫色的应援发卡，举着她的灯牌，在人群里喊得最大声。
还是一个大粉。
她的微博置顶，是一条长篇博文。
木梳桐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以下是我的言论与证据。”
“《妩妡》在拍期间，我这一个月基本都去了线下。首先声明我是《妩妡》另一主演的粉丝，我去线下横店也只是为了见她。但我知道男主是卫徐然以后，我也去看过他。因为我知道想要一部剧能够有更多的推流，是不可能只有一人才能够火的。在没有官宣《妩妡》之前，我不认识卫徐然这个人。但我还是去拍过他，也许是后面我去见过他，而且是连续好几天都去拍过他，他也见我眼熟……”
木梳桐的呼吸开始变慢，继续往下看。
“七天前他给了我一杯冰美式，我并没有在意，我只是觉得他人挺好。因为那天正好是3月29日，今天是4月5日。”
“这七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我来梳理一下。他给我一杯冰美式之后，我喝了。我也差点因此要被他圈粉，多粉一个人对于我来说算不了什么的。因为那天很热，我只是觉得他很关心线下来看他的粉丝，虽然籍籍无名但也懂得一些什么。但是我没有想到，下午过了一会他的经纪人走到我面前来，给了我一张房卡，还说那个房间卫徐然会等着我。”
木梳桐的手开始发抖。
“我顿时头皮发麻，我知道他为什么会给我一杯冰美式了。只是想看我生理期有没有到，然后好做一些事情，我就不说了。”
“我没有去那个房间。我是女主演的粉丝，我不希望这样一个人和我喜欢的人搭戏。所以这七天我一直都在找证据，找人帮我想办法……”
后面是长段的证据截图。
聊天记录。
那个经纪人给她发消息的截图，甚至还是短信截图威胁，言语之间带着那种令人恶心的暗示。
还有和其他女孩的聊天记录，一个一个，都是相似的遭遇。相似的冰美式，相似的房卡，相似的“他在等你”。
木梳桐看见那些截图里女孩们的名字被打了码，但那些话，那些颤抖的标点符号，那些删了又发、发了又删的无措，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
她们被骗了。
被那个每天对着她笑得一脸纯良的年轻人。
被那个她以为只是“有点害羞的大男孩”。
木梳桐放下手机，抬起头。
化妆间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她眼睛发酸。
解初站在旁边，看着她，不敢说话。
木梳桐闭了闭眼，又睁开。
“警方那边……”她开口，声音很干。
“已经立案了。”解初说，“刚刚的消息。证据确凿，卫徐然和他的经纪人……已经被带走了。”
木梳桐点点头。
她应该说什么？她应该有什么感觉？
愤怒？震惊？难以置信？
可她只觉得空。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塌了一块。不是很重要的一块，但塌了之后，露出底下她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个每天笑着跟她说“木老师辛苦了”的人。
那个在她面前总是微微欠身，表现得那么谦逊的年轻人。那双干净的眼睛，都是演的。
从头到尾，都是演的。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阴则迷探进头来，眼眶红红的：“木老师……您看到了吗？”
木梳桐点点头。
阴则迷走进来，在她旁边站着，不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前几天还跟他讨论林祈那个角色的心理。他说他理解李熙成对俞眠绪的感情，那种想保护又不敢靠近的感觉。他说得很真诚……我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木梳桐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阴则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木老师，”她哽咽着，“为什么会这样？”
木梳桐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下午，剧组停工的消息传来。
程晋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很短：
【暂停拍摄，时间待定。大家先休息。】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这八个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男主出事，整部戏都要跟着停。什么时候能复拍，复拍后还能不能是原班人马，会不会换人重拍，一切都成了未知数。
就连调整时间也是个未知数，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落魄的小孩，被逼得走投无路，但她又不一样，她只是努力演着戏，梦醒了，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演的戏被一个人给破坏了。
一个月，也还好，忘记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日子，但是这么久的时间，剧组的努力可能就要白费了，甚至那群被骗的女孩子，她也心疼。
可是她没有办法，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的。
如果有一个确切的时间可以具体到哪一天休整，她的心里也总会有个规划，单像现在这样，毫无疑问的，前路是未知数的，只会令她害怕。
就好像前路一片迷茫，全是雾蒙蒙的，一片迷迷糊糊看得清前面的路，但是却被烟雾挡住了。
木梳桐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一直在震。
各种消息，各种询问，各种关心。
芮云轻发来的消息在最上面：
【需要我过来吗？】
木梳桐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回：【不用。你先忙你的。我没事。】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大概是媒体，大概是代拍，大概是那些闻风而动的人。
木梳桐没动。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那个叫“沐余陆木木木”的粉丝，她见过好几次。
去年《遗迹》的路演，小姑娘站在第一排，举着灯牌，喊得嗓子都哑了。后来签名的时候，她挤到前面，把一封信塞到木梳桐手里，说“木木姐姐我超级喜欢你”。
那封信木梳桐还收着。字迹很工整，写了好多页，说她是怎么开始喜欢她的，说她的戏给了她多少力量。
那样一个真心喜欢她的姑娘，被卫徐然用一杯冰美式试探。
如果不是她足够警惕，如果不是她足够清醒，如果那天她真的喝了那杯咖啡……
木梳桐不敢往下想。
她想起那些截图里女孩们的聊天记录。
“他说他喜欢我。”
“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就心动了。”
“他说等他拍完这部戏就公开。”
“他说他要我一个生日礼物，要到那个房间才可以给我……”
……
那些话，卫徐然是不是也对那个粉丝说过？
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用那张无辜的脸，用那个她曾经信以为真的真诚。
木梳桐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刚入行那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
那时候她还没红，跑龙套，接一些小配角。有一次去试镜，那个副导演把门关上，说“你条件不错，就是需要有人带一带”。
她那时候不懂，傻傻地问“怎么带”。
那个男人凑过来，手搭在她肩上，说“晚上一起吃个饭，慢慢教你”。
她吓坏了，推开他就跑。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剧组。
再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副导演是圈内有名的“猎手”，不知道多少刚入行的女孩被他用“带一带”的名义骗过。
那些女孩里，有多少和她一样，推开门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