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事体大,老臣以为北凉公主入京,当嫁皇室正统。”一直都未出声的赵太傅不疾不徐地从文臣队列中缓步而出出,行至玉阶下,持笏躬身。
他步履从容,袍袖随着动作微微拂动,周身似带着书斋中特有的沉静墨香。开口时,语速平缓,声音不高,却如溪流漱石,轻易就将殿内的浮躁之气洗去:
“北凉虽为战败求和之国,但阿茹娜公主身份实在特殊,既是王女又是圣女,若将其嫁与寻常宗室子弟,恐北凉觉得我朝敷衍,不够重视。”
沈云熠略一思忖:“那依太傅之见,可有心仪的人选?”
先帝子嗣不丰,因而沈云熠的兄弟也是少得可怜。再加之沈云熠在兄弟中行二,除却那唯一比他年长的皇兄,其余的皇子如今也不过才是七八岁的孩童,又如何能迎娶北凉公主呢?
又因着沈云笙担忧那位大皇子对沈云熠的皇位构成威胁,也在早些年间被沈云笙随意寻了个由头打发到封地去了,府上也已娶了正妃,实在算不上是联姻的合适人选。
想找个所谓的皇室正统与北凉联姻,反倒是成了棘手的难题。
面对帝王的追问,赵太傅也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思虑周全的模样:“回陛下,依老臣之见,不若将北凉公主许配给康王。康王乃先帝幼弟,陛下的亲皇叔,是皇室正统,地位超然,且康王府正妃之位空悬多年。若以亲王正妃之礼迎娶阿茹娜公主,既全了北凉的颜面,也能彰显我大祈结盟的诚意。更何况康王素来深居简出,不问政事,由他联姻,最为稳妥不过。”
“康王此人性情怯懦,多年来醉心书画,于朝政军事可谓是一窍不通。恐怕他很难压得住那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性情刚烈的草原公主。”周玦冷淡开口,三言两语便就将赵太傅的提议驳了回去。
沈云熠坐在龙椅之上沉默不语,既不赞同赵太傅所言,也未肯定周玦所述。他看向周玦的眼神晦暗不明,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
养心殿内的气氛有些许凝滞,便是连大臣们之间低语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剩下更漏下落发出的轻微声响。
沈云笙将这一切都尽收眼底,她淡定地端起案几上的青玉茶盏,浅啜了一口。入口的茶水微苦,还带着些许涩意,微凉的茶水让她情不自禁浅皱了下眉。
“此番北凉求和,所求不外乎喘息之机与边境互市之利。和亲乃锦上添花,亦或可有可无之仪节。此事关键所在,是我大祈能否借此良机彻底将西北商路收为囊中之物,并在未来数年能将北凉彻底压制,不让其恢复元气。”沈云笙开口,声音清越,如清泉于山中静静流淌,不急不躁,淡然自若:
“所谓的和亲公主也可以是北凉送来的质子,左右是要留在京城的,是质子还是和亲公主有何区别?不如就让她在京中先住下来,我大祈的大好男儿如此之多,时日长了公主若是看上谁了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到时候陛下在为其赐婚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殿内鸦雀无声,大臣们面面相觑,用眼神迅速交换意见。
这提议太过大胆,也太过于精妙。不仅跳出了和亲必须立刻定下婚配的固有思路,还给足了北凉的脸面,更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大祈手中。
沈云熠心中有些紧张,他不由得地看向他这个从小到大一直护着他的姐姐,眼含担忧,下意识就想开口声援她,却在触及沈云笙稍安勿躁的眼神时作罢。
赵太傅捋了捋花白长须,沉吟道:“王妃此言倒是另辟蹊径。将北凉公主暂留京城,以礼相待,既可彰显我大祈气度,又可视其为质,确能令北凉投鼠忌器。至于婚配……待其熟悉我朝人物风华,日久生情再行赐婚,倒也少了强扭的瓜之嫌,更显两国情谊自然。”
周玦微微侧目看向身旁的沈云笙,黑沉沉的凤眸中有流光一闪而过,眸底全然是对沈云笙此番谋略的欣赏。
“陛下,臣以为王妃之策既握主动,又不失仁德之名,实为良策。但具体如何安置这位身份特殊的北凉公主,还须、细加斟酌,既要确保其安稳无虞,亦需防备北凉在京中暗通款曲,另有所图。”
周玦直截了当地赞成了沈云笙的提议,又顺着沈云笙提议的思路往下推进,探讨推行的具体事宜。这无疑也是给了朝臣一个信号,向众人表态,此事摄政王同长公主的政见是一致的。
殿内气氛骤然一松,众臣纷纷点头附和称是。
沈云熠这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展颜露出一丝笑意,注视着沈云笙的眼底藏着的是外人不易察觉的浓浓依赖:
“皇姐思虑周全,朕心甚慰,此事就依皇姐所言。”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应和。
一场看似棘手的和亲难题,在沈云笙四两拨千斤的谋划下,化为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长期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