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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履薄冰(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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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年昭月已梳洗妥当,换上了那身新衣。铜镜中的少女,褪去了几分病弱,眉宇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那双眼睛,清亮依旧,却仿佛沉淀了更多东西。

马车早已候在府外,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篷车。她上车时,宗暻渊已在车内。

他今日换了一身亲王规制的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蟠龙,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气势迫人。他闭目靠在车壁上,似乎在小憩,听到她上车的动静,并未睁眼。

马车启动,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顶峰的皇城。

一路无话。

宫门次第开启,沉重的朱红宫门每一次闭合,都像是一道枷锁落下。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又压抑的气息。

他们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传召。

殿内熏香浓郁,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冰冷。侍立的宫人皆低眉顺眼,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

年昭月垂首站在宗暻渊侧后方一步之遥,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打量目光。

“宣——渊王殿下、永嘉侯府二小姐觐见——!”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偏殿的寂静。

宗暻渊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他整了整衣袖,并未看年昭月,只淡淡道:“跟上。”

踏入正殿的瞬间,一股更沉重的威压扑面而来。鎏金蟠龙柱高耸,御座之上,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端坐其中,虽年迈,眼神却依旧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

贵妃与宸王也在,果然是鸿门宴。宸王宗明宸赫然在列,面带温和笑意。贵妃坐于皇帝下首,妆容精致,眼神却冷冷地落在年昭月身上。

“儿臣(臣女)参见父皇(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宗暻渊与年昭月依礼参拜。

“平身。”皇帝的目光在宗暻渊身上停留片刻,便落在了年昭月身上,“你,便是永嘉侯府的二丫头,年昭月?”

“回陛下,是。”年昭月起身,依旧垂着眼,声音清晰平稳。

“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年昭月依言抬头,目光谦卑地落在御座前的金砖地面上,并未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听闻你前些时日病得重,如今可大好了?”

“劳陛下挂心,托殿下洪福,已无大碍。”年昭月回答得滴水不漏,将功劳推给了宗暻渊。

皇帝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宗暻渊:“暻渊,南苑之事,朕已查明,是御马监几个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贪墨了更换鞍具的银钱,以次充好,才酿成大祸。朕已将他们处置了。你受惊了。”

轻描淡写,便将一场针对皇子的阴谋,定性为奴才贪墨。

宗暻渊面色不变,只微微躬身:“儿臣无恙,劳父皇费心。”

“至于永嘉侯府……”皇帝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到年昭月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年昭月,你枕下为何会有渊王的匕首?”

终于来了。最核心的问题。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贵妃的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已蓄满了混杂着恐惧、委屈和后怕的泪水。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却努力保持着清晰:

“陛下明鉴!臣女……臣女不知那匕首从何而来!”

她开始叙述,从宫宴前被引至偏僻宫苑,到“偶遇”渊王,再到南苑惊马时她情急之下的反应,最后说到回府后“一病不起”,以及被搜查时“意外”发现匕首的经过。

她的叙述半真半假,重点突出了自己的被动、无助以及在侯府中遭受的冷待和“不明不白”的病重,将匕首的出现归结为一个她无法理解的、指向不明的阴谋。

“……臣女醒来便在王府,之前种种,如同噩梦……臣女实在不知,为何会有人要将渊王府的匕首放入臣女枕下……臣女人微言轻,命如草芥,实在想不通这其中关窍……求陛下为臣女做主!”

她伏下身,肩膀微微耸动,将一个受尽欺凌、懵懂无知却又莫名被卷入巨大阴谋的庶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内一片寂静。

她的话,将自己摘得干净,却将永嘉侯府,尤其是王氏母女,推到了极其可疑的位置,同时也隐隐暗示,背后可能有更大的黑手在利用她这个小角色来构陷渊王,或是挑拨离间。

皇帝浑浊的眼睛里精光闪烁,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半晌没有言语。

宸王宗明宸适时开口,语气温和:“父皇,儿臣看来,年二小姐所言,不无道理。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得渊王弟贴身之物?此事恐怕确有蹊跷,还需细查,莫要冤枉了无辜。”

他这话,看似在为年昭月开脱,实则又将“渊王贴身之物”这个点强调了一遍,引人遐想。

贵妃冷哼一声:“无辜?若不是心里有鬼,为何偏偏是她‘偶遇’了渊王?又偏偏是她‘恰好’出现在惊马的方向?如今连匕首都出现在了枕下,这般巧合,未免太多!”

宗暻渊自始至终沉默着,如同局外人般冷眼旁观这场围绕着他和年昭月展开的唇枪舌剑。

直到皇帝的目光再次看向他:“暻渊,你怎么看?”

宗暻渊这才上前一步,回道:“儿臣以为,不过是有心人见不得儿臣身边多个伺候的人,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罢了。”

“年二小姐,”他侧头,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跪伏于地的年昭月身上,带着一种主人看待所有物的淡漠,“既然父皇问起,你便留在本王身边伺候吧。也省得再回那等是非之地,平白丢了性命。”

他的话,霸道,直接,不容置疑。既回应了皇帝的询问,也彻底坐实了年昭月是他“身边人”的身份,将她从永嘉侯府剥离出来,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

那句“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是非之地”,更是将永嘉侯府和潜在的对手都讽刺了一遍。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又看了看地上跪着的、看似柔弱无助的年昭月,最终挥了挥手,“罢了,既然你执意要留,朕便准了。一个庶女而已,永嘉侯府那边,朕自会吩咐。都退下吧。”

“儿臣(臣女)告退。”

走出大殿,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年昭月才感觉那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身上的里衣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这一关,暂时是过了。

皇帝默认了她留在宗暻渊身边,既是给了宗暻渊一个“交代”,或许也是想将她放在眼皮底下,看看能否引出更多的“线索”。

她亦步亦趋地跟在宗暻渊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宫道漫长,积雪未融。

走在前面的宗暻渊,玄色朝服的背影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孤峭冷硬。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年昭月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慌忙稳住身形。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看了片刻,忽然抬手,用指尖,极其迅速地拂过她的眼角。

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强逼出来的、未干的泪痕。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一瞬即逝。

年昭月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宗暻渊却已收回手,他看着她惊愕的眼眸,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

“眼泪,”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嘲弄,“下次,可以掉得再真一些。”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继续前行。

年昭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方才被他指尖拂过的眼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冰凉的、属于深渊的温度。

而她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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