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年昭月勾画的那几张糙纸一一捡起,看也没看,指间微一用力,纸张便化作齑粉,簌簌落下。
“今夜之事,”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年昭月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忘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留下满室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年昭月。
年昭月看着地上那摊纸灰,又看了看洞开的窗户,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忘掉?
如何能忘?
那个身手不凡、熟悉宗暻渊招式、目标明确指向她这些“小动作”的黑影……是谁派来的?宸王?贵妃?还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只觉得这渊王府,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比永嘉侯府那个明面上的牢笼,更加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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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暻渊再未提及那晚的黑影,也未对年昭月私自探查北洲军粮案的行为加以斥责。他只是拨了两个据说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名义上负责静思苑的洒扫,实则将这小院守得铁桶一般。
送来的书籍依旧,只是多了几本兵策与地理志,再无律法史册。
年昭月心领神会。他不再允许她触碰朝堂核心的敏感脉络,却默许,甚至引导她去了解这个王朝的疆域、兵事与潜在的隐患。
这是一种更隐晦的“喂养”,将她的刀刃,磨向更具体、或许也更危险的方向。
她沉下心来,吸收着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知识。
大宗王朝疆域图上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边军布防的大致轮廊,乃至各地物产、漕运枢纽,都随着笔墨的勾勒,一点点刻入脑海。
她知道,这些看似无关的信息,在某个关键时刻,或许就是破局的钥匙。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本前朝遗留的、标注了不少民间传说的《九州杂记》蹙眉沉思,试图从中分辨出关于某处废弃古官道的蛛丝马迹,朔风无声地出现在院中。
“殿下吩咐,请二小姐移步书房。”
年昭月搁下笔,心头微动。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召她去往他在王府的核心之地。
渊王的书房设在王府东北角,一处更为幽静,甚至显得有些冷肃的院落。青石板路扫得不见一片落叶,廊下侍立的侍卫眼神锐利,气息沉稳,与静思苑的氛围截然不同。
书房内陈设简洁,近乎冷硬。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墙上悬挂着巨幅的边境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小旗帜标注着态势。
宗暻渊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立于那幅舆图前,玄色常服衬得他背影挺拔而孤峭。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过来。”
年昭月依言上前,在他身侧一步之外站定,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旗帜上。北洲沿线,代表不安与骚动的赤色小旗,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看出什么了?”他问,声音平静无波。
年昭月沉吟片刻,指向舆图上几处关隘与粮草转运枢纽的节点:“若北洲有变,这几处乃是咽喉。守得住,可保后方无虞;若有失……”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则门户洞开,漕运受阻,前线危矣。”
宗暻渊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所指之处,又移到她沉静的脸上。“继续说。”
“殿下让臣女看的那些地理志与兵策,提及近年北地气候反常,多有雪灾。若此时边境生乱,流民南涌,这几处关隘压力倍增,恐生内变。”
“而粮草转运,最忌的便是迟滞与不稳。”她将自己的观察与书中信息结合,缓缓道出,“臣女以为,与其被动固守,不如……主动清淤。”
“清淤?”宗暻渊眉梢微挑。
“是。”年昭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亮,“疏通关节,清除积弊。譬如,核查这几处关隘守将背景,整顿转运使司,甚至……提前调配一部分军粮,储于更靠近前线、却更隐蔽稳妥之地,以防不测。”
她说的,正是原著《权略天下》里写的北洲军粮案爆发前,那些被掩盖的征兆和可以采取的预防措施。她不能直接说出案件,却可以用这种方式,点出潜在的危机和应对之策。
宗暻渊凝视着她,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可知,调动军粮,核查边将,非圣意不可为。擅自建言,乃是大忌。”
“臣女并非建言。”年昭月垂下眼睫,“只是将自己所见所思,禀报殿下。如何决断,自有殿下圣裁。”
她将界限划得清晰。她只提供“所见所思”,不越界,不揽权。
宗暻渊盯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白皙脖颈的侧影,眸色深沉。他再次想起南苑她那不顾一切的冲刺,想起殿中她那泫然欲泣却又隐含坚韧的眼神,想起那夜她躲在床帐后,面对刺客时异常的镇定。
这个女人,像一株生在悬崖峭壁的藤,看似柔弱,根须却死死抓着岩石,拼命汲取着一切能让她生存下去的阳光雨露,甚至养分。
危险,却又带着奇异的吸引力。
“起来吧。”他转过身,走向书案,拿起一份看似普通的邸报,丢到她面前,“看看这个。”
年昭月起身,接过邸报。上面记录着近日京城的一些琐事,某家酒楼新聘了江南厨子,某位官员家眷举办了赏花会,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她的注意:
永嘉侯府大小姐年昭玉,将于三日后,在府中举办一场小规模的“赏梅诗会”,据说邀请了数位与她交好、家世相当的贵女,以及几位风头正盛的年轻文人。
王氏被变相禁足,年昭玉却在这个时候大张旗鼓举办诗会?
“看来,永嘉侯府,并未吸取教训。”宗暻渊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弄,“或者说,有人,不甘寂寞了。”
年昭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年昭玉此举,绝非简单的赏梅弄月。这是在向外传递信号,试图重新搭建人脉,挽回南苑事件后受损的名声,甚至可能是在为某些人牵线搭桥。
“殿下希望臣女做什么?”她直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