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年昭月的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坐着一位身着杏子黄绫裙的少女,是吏部侍郎的千金,赵婉瑶。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目光不时瞥向暖阁通往内院的一扇月亮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年昭月记得名单上的备注,赵婉瑶的兄长,正在北洲某处关隘任职,职位不高,却恰好卡在粮草转运的一个环节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侯府二等丫鬟服饰、低眉顺眼的侍女,悄无声息地走到赵婉瑶身边,借着斟茶的机会,飞快地塞了一个小小的、揉成一团的纸卷到她手中。
赵婉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迅速将纸卷入袖,脸上强自镇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指尖却微微发颤。
年昭月瞳孔微缩。
果然有猫腻!
那递纸条的丫鬟……她眯起眼仔细辨认,并非年昭玉身边常用的那几个大丫鬟,面生得很。
她不动声色,继续观察。
约莫一炷香后,赵婉瑶起身,借口更衣,带着自己的贴身丫鬟离开了暖阁,走向那扇月亮门。
机会来了!
年昭月立刻起身,对引她来的小丫鬟低声道:“我有些气闷,想去后面梅林走走,你不必跟着。”
小丫鬟迟疑了一下,见她神色平静,便点了点头。
年昭月走出厢房,并未直接去梅林,而是绕了一条更偏僻的小路,凭借着对侯府地形的熟悉,原主的记忆此刻派上了用场,快速向月亮门的方向潜去。
她需要知道,赵婉瑶去见谁?那纸条上,又写了什么?
刚穿过一片枯竹林,接近月亮门后的抄手游廊,忽然听到前方假山后传来压低的、带着急促的争吵声。
“……兄长绝不能答应!那是掉脑袋的勾当!”是赵婉瑶的声音,带着哭腔。
“婉瑶!你小声点!”一个略显阴沉的男声响起,“你以为我想?可上面压下来,若不照办,你兄长的前程就完了!我们赵家也完了!”
“可那是军粮!动了军粮,是要诛九族的!”
“哼,天高皇帝远,做得隐秘些,谁又能知道?况且……又不是只有我们一家……”
后面的声音更低,听不真切。
年昭月屏住呼吸,躲在假山缝隙里,心脏狂跳。军粮!果然是北洲军粮案!赵婉瑶的兄长被胁迫参与其中!而听那男子的意思,牵扯的绝非一家!
她必须知道那男子是谁!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只见假山后,赵婉瑶正和一个穿着藏蓝色锦袍、背对着她的男子拉扯。那男子身形中等,看衣着并非下人。
就在这时,那男子似乎有所察觉,猛地回头!
年昭月心头一骇,迅速缩回身子,紧紧贴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脚步声响起,朝着她藏身的方向而来!
怎么办?被发现就完了!
她瞥见脚边一块松动的石块。心一横,她用尽力气,将石块朝着反方向的枯竹林深处踢去!
“咕噜噜……”石块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谁?!”那男子厉声喝道,脚步立刻转向了枯竹林。
趁此机会,年昭月毫不犹豫,如同灵猫般,沿着来时的路,飞速退回,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她一路未停,直到回到那间休息的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息,冷汗已然浸湿了内衫。
虽然没能看清那男子的正脸,但听到了关键信息,确认了赵家牵扯其中,甚至可能还有更多人也深陷泥沼。
这趟险,冒得值。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整理好微乱的鬓发和衣裙,正准备若无其事地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小的、用最普通的草茎编织成的蚱蜢。
草茎青翠,编得栩栩如生。
年昭月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这不是侯府的东西。
她迅速将草蚱蜢收入袖中,推开房门,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仿佛只是出来透了口气。
暖阁内的诗会仍在继续,年昭玉的笑声依旧清脆。
她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宗暻渊。
那个草蚱蜢,让她嗅到了比军粮案更浓重的危险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