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瘦弱的女子,如何在一片混乱与杀戮中,精准地找到据点,如何在那危机四伏的地下,找到解药,又是如何浑身是血,拼着最后一口气,将解药带回……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草蚱蜢。
然后,慢慢合拢。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噬。
静思苑内,昏迷了三日的年昭月,睫毛微微颤动,终于挣脱了无尽的黑暗与梦魇,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肩胛处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还活着。
解药……送回去了吗?
他……活下来了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牵动了肩胛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重重跌回枕上,冷汗涔涔而下。
“二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打盹的小丫鬟被惊醒,惊喜地叫出声,连忙上前搀扶,“您别乱动!伤口才刚包扎好,大夫说了,万万不能挣裂!”
“解药……殿下……”年昭月抓住丫鬟的手臂,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殿下没事了!殿下吉人天相,解药及时送到,太医说毒性已解,只需好生休养便能康复!”丫鬟连忙安抚,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倒是二小姐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可吓死奴婢了!”
听到宗暻渊无恙,年昭月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脱力般地瘫软在床榻上,只觉得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三日……她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丫鬟小心地喂她喝了点温水,湿润了干裂的嘴唇和喉咙。
“是谁……送我回来的?”她缓了口气,轻声问。
“是王府的侍卫送您回来的。您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可吓人了。”小丫鬟心有余悸,“大夫说您失血过多,肩上的箭伤又深,差点就……幸好,老天保佑……”
年昭月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最后那名暗卫反向冲杀的身影,闪过呼啸的箭矢,闪过城门缝隙透出的微光……五名暗卫,恐怕……凶多吉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殿下……可曾有过什么吩咐?”她复又睁开眼,看向丫鬟。
小丫鬟摇了摇头:“殿下那边……奴婢不清楚。只是朔风大人来看过两次,吩咐奴婢好生照料二小姐,用的药也都是顶好的。”
年昭月沉默下来。朔风来看过,用了好药……这已是她目前能得到的、最好的待遇。
她一个“身边人”,一个棋子,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难道还指望那位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渊王殿下亲自过问不成?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
接下来的日子,年昭月在静思苑里安心养伤。
汤药一日三次,从未间断,皆是上好的药材。膳食也精细了许多,利于伤口愈合。肩胛处的箭伤依旧疼痛,但在药物的作用下,渐渐开始收口长肉,只是动作稍大,便会牵扯出撕裂般的痛楚。
她大多数时间都卧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方小小的天空,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偶尔精神好些,会让丫鬟扶她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一会儿,翻看几页之前未读完的书籍。
宗暻渊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仿佛她这个拼死带回解药的人,从未存在过。朔风也再未露面。
静思苑安静得如同被遗忘的角落。
年昭月并不意外,也不焦急。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那一夜的搏命,不过是证明了她这把“刀”足够锋利,也足够“好用”。
至于感激?在那位未来暴君的字典里,恐怕并无此词。
她如今要做的,就是尽快养好伤,恢复体力。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应对接下来未知的风暴。
这日午后,她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送药仆役的轻缓。
她睁开眼,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朔风。
他依旧是那副冷硬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盒。
“二小姐。”朔风躬身行礼,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慎重。
“朔风大人。”年昭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上。
朔风将木盒双手奉上:“殿下吩咐,将此物交予二小姐。”
年昭月心中微动,示意身旁的丫鬟接过。
木盒入手沉甸甸的。她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柄连鞘短剑。
剑鞘是玄色皮革,古朴无华,只在靠近吞口处镶嵌着一颗幽暗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墨玉。剑柄缠绕着密密的银丝,防滑且贴合手型。
她伸手,握住剑柄。触手冰凉,重量恰到好处。缓缓抽出剑身,一道凝练的寒光瞬间映亮了略显昏暗的室内。
剑身并非笔直,带着一道优雅流畅的弧度,靠近剑脊处,刻着两个细小的古篆:残月。
这是一柄真正的杀器,绝非她之前那把只能用来壮胆的匕首可比。
“殿下说,”朔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寂静,“刀会噬主,亦会护主。望二小姐……善用此刃。”
年昭月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锻造时的烈火与锤炼的力度。
她收剑回鞘,抬起头,看向朔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平静地道:“请转告殿下,臣女,谢殿下赐剑。”
没有激动,没有惶恐,只有漠然的接受。
朔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再次躬身:“属下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几分。
年昭月独自坐在榻上,手指反复摩挲着“残月”冰冷的剑鞘。
赐剑。
是奖赏她带回解药的功劳?还是认可了她作为“刀”的价值?抑或是……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本分,一把更锋利、也更危险的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她握住这柄“残月”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依靠一点小聪明和运气周旋的庶女。
窗外,天色渐暗,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落在“残月”的墨玉剑饰上,折射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沉郁的幽暗。
年昭月将短剑小心地收入枕下,与之前那把匕首放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