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昭月咬紧牙关,将砺锋阁所学发挥到极致,凭借着“残月”的短小灵巧和自身步伐的敏捷,在方寸之地与巴图周旋。她不敢硬接对方势大力沉的弯刀,只能依靠闪避和精准的反击来拖延。
但实力差距悬殊,她肩伤未愈,体力也在快速消耗。几次险象环生,弯刀几乎是贴着她的脖颈、腰腹划过,留下浅浅的血痕。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年昭月中闪过一丝狠色。她故意卖了个破绽,动作慢了半拍。
巴图果然中计,眼中喜色一闪,弯刀毫不犹豫地朝着她空门大开的左肩旧伤处狠狠劈下!
就是现在!
年昭月不闪不避,反而迎着刀锋,身体猛地向前一冲!同时,右手“残月”以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直刺巴图因全力劈砍而暴露出的咽喉!
以伤换命!
巴图脸色剧变,他没想到这女人如此悍不畏死!想要收刀已来不及,只能竭力偏转身体!
“噗…”
“嗤…”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年昭月左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巴图的弯刀深深劈入了她的旧伤之处,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瞬间染红了羊皮袄。
而她的“残月”,也成功刺入了巴图的肩窝,虽未中咽喉,却也深可见骨!
“呃……”巴图痛哼一声,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肩头的短剑,又看向左肩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握着剑柄、眼神凶狠如狼的年昭月。
这女人……是个疯子!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年昭月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她猛地拔出“残月”,带出一蓬血雨,看也不看巴图,转身就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风雪弥漫的荒野深处亡命奔去!
巴图捂着血流如注的肩窝,看着那道踉跄却决绝消失在雪幕中的身影,脸色铁青,最终没有选择追击。
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谢明璃掉落的一个小布袋,那是她装碎银和路引的袋子。
他打开看了看,随手将路引撕碎,目光阴沉地望向年昭月消失的方向。
“跑吧……我看你能跑到哪里去……”
风雪更急了,很快便将所有的血迹和脚印覆盖抹平。
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
左肩的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濒临破碎的神经。冰冷的雪沫打在脸上,混着汗水与血水,模糊了视线。
年昭月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向了何方,仅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及膝的雪原里挣扎前行。
身后的土围子早已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连同那里的杀戮与背叛。巴图那张狞笑的脸,弯刀劈入骨肉的触感,如同噩梦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内外勾结……是“青蚨”?还是军粮案的黑手?他们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思绪混乱如同这肆虐的风雪。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寒冷正一点点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找到避寒之处处理伤口,她很快就会冻死在这荒原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脚步越来越沉。就在她感觉力气即将耗尽,身体摇摇欲坠之时,前方风雪迷蒙处,隐约出现了一个低矮的、如同坟冢般的凸起。
是……牧民废弃的冬窝子?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踉跄着扑了过去。
那确实是一个半埋入地下的废弃地窝子,入口被积雪掩埋了大半。她用还能活动的右手,疯了般扒开积雪,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黑暗,潮湿,混杂着腐朽草料和牲畜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但这里,至少挡住了要命的风雪。
她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离水的鱼般大口喘息,眼前金星乱冒。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扒雪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汩汩涌出,浸透了厚厚的羊皮袄,滴落在身下的枯草上。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她咬着牙,用颤抖的右手摸索着,扯下头上包脸的布帕,又费力地解开羊皮袄,借着从入口透进的微弱雪光,查看左肩的伤势。
触目惊心。
旧伤之上,一道狰狞的新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边缘因为寒冷和失血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白色。鲜血仍在不断渗出。
她想起“老邢”给的那瓶伤药。摸索着从贴身暗袋里取出,用牙齿咬开塞子,将里面白色的药粉尽数抖落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撕下内衫相对干净的布料,用牙和右手配合,艰难地将伤口层层包裹、勒紧,试图止住流血。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土壁,蜷缩在角落里,将残留着药味的空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地窝子外,风雪依旧咆哮,如同万千鬼魂在哭嚎。
寒冷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她。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她会死在这里吗?
像无数无声无息消失在北洲风雪中的无名之辈一样,冻成一具僵硬的尸体,直到来年开春才会被人发现?
不。
她不能死。
永嘉侯府的欺辱,宫宴上的毒酒,南苑惊马的算计,静思苑的孤影,砺锋阁的汗水……还有,那个将她拖出泥沼、又亲手将她推入这绝境的男人……
她还没有走到尽头。
她还没有……看到那深渊之底,究竟藏着什么。
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支撑着她涣散的意识。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右手死死按住左肩的伤口,试图保留住最后一点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在寒冷与疼痛的交织折磨下,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
……仿佛又回到了渊王府的书房,宗暻渊负手立于那巨大的舆图前,背对着她。
“撑不住,或死,或废,自行承担。”严教习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别死在外面。”他拂过她鬓发时,那低沉的话语。
还有那枚染血的草蚱蜢,巴图狰狞的脸,呼啸的弯刀……
混乱的片段如同走马灯般旋转。
……好冷……
……像是沉入了结冰的江底,四周是无穷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就在她感觉自己即将被这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气息,突兀地出现在这片意识的空间里。
那气息……冷冽,熟悉,带着龙涎香与药草的味道,仿佛来自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牵引着她即将沉沦的意识。
她奋力地,朝着那一点微弱的光亮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