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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如临深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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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火塘边那个沉默削着木棍的猎户背影上。

不管他是谁,至少目前,他给了她一个喘息之机。

这就够了。

年昭月知道,以她现在的状况,离开即是死路。她不再多想,将所有心思都用在养伤上。

每日,那猎户会准时给她换药。他用的是一种墨绿色的、带着浓烈草木清香的药膏,敷在伤口上,清凉镇痛,效果竟出奇的好。

年昭月暗中辨别过,其中几味药材,似乎只在某些特定的、险峻的山崖才有生长,绝非普通猎户能轻易获取。

他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做着自己的事。修补猎具,鞣制兽皮,或是就着火光,用那把猎刀将木棍削成各种形状,有时是箭杆,有时是看不出用途的楔子。

他的动作有经年累月磨砺出的、精准而高效的韵律。

年昭月也保持着沉默,除了必要的道谢,并不多言。她默默观察着他,观察着这间木屋。

屋子角落堆着些风干的肉条和野菜,墙上挂着几张品相不错的狐皮和狼皮,一张硬木弓被擦拭得油亮,倚在门后。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独居深山猎户的生活。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他的眼睛。太清亮,太沉静了。不像寻常猎户那般,带着被风雪和生活磨砺出的浑浊与沧桑,反而像山涧深潭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幽深难测。

还有他偶尔望向窗外雪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赖以生存的山林,倒像是在……警戒,或者,等待什么。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猎户。

年昭月心中疑虑更深,却不动声色。无论他是谁,目前他救了她,提供了庇护和伤药,这就够了。

在拥有自保之力前,探究太多并非明智之举。

她配合地喝下他熬煮的、味道苦涩的草药,努力吞咽着那些干硬却能补充体力的肉干和粟米粥。

伤势在药力和休息的双重作用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好转。剧痛逐渐被持续的钝痛取代,失血带来的眩晕和虚弱感也一点点消退。

七八日后,她已经能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在屋内走动了。

这日傍晚,猎户在外面处理完一只雪兔回来,将剥好的兔肉架在火塘上烤着。油脂滴落在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在木屋内弥漫开来。

他坐到火塘边,又开始削那似乎永远也削不完的木棍。

年昭月靠在兽皮垫子上,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多日来的沉寂:“还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猎户削木棍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声音依旧平淡沙哑:“山里人,没什么名姓。你叫我阿赫就行。”

阿赫。一个在北洲常见的、近乎代号般的称呼。

“阿赫大哥。”年昭月从善如流,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柔弱,“多谢你这些时日的照顾。若不是你,我恐怕……”

阿赫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她依旧不能自如活动的左肩上:“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伤,还早。”

他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还要去黑水隘找你舅舅?”

年昭月心头微凛,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声音低了下去:“……我也不知道。盘缠和路引……都在遇袭时丢了。如今,连能不能走到黑水隘都难说……”

她将巴图袭击、抢夺包袱的事情半真半假地说了。

阿赫安静地听着,手中削木棍的动作不停,直到她说完,才淡淡“嗯”了一声,道:“黑水隘那边,最近不太平。官府查军粮被劫的案子,盘查得紧。没有路引,你进不去城。”

他这话,像是随口提醒,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年昭月适时地露出茫然又绝望的神色:“那……那可怎么办……”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爆开一个火星。

阿赫将手中削好的、一根极其光滑笔直的箭杆放在一旁,拿起另一根粗些的木棍,开始削它的头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这世道,活着就不容易。找不到亲戚,或许也不是坏事。”

他抬起眼,清亮的目光透过跳动的火焰,落在年昭月脸上洞悉般的平静:“有些地方,有些人,找不到比找到好。”

年昭月的心猛地一怔。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惑,脸上维持着那副无助柔弱的表情,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身上盖着的兽皮往上拉了拉,仿佛不胜寒意。

阿赫也不再言语,低头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他这次削得似乎格外用心,木屑簌簌落下,那根木棍的顶端,渐渐被削成了一个尖锐的、如同枪头般的形状。

木屋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火苗舔舐兔肉的滋滋声,和那单调却规律的削刮声。

————

木屋的日子在心照不宣的紧绷中流逝。年昭月的伤势在阿赫那特效草药的作用下,愈合得很快。

她不再试图探听阿赫的底细,只是专注养伤,同时将那张鹿皮地图和可能的路线在心中反复推演。

阿赫也一直保持着沉默,但年昭月能感觉到,那双清亮眼睛背后的审视,并未消失,反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时机在她能自如活动左臂的这一天到来。

清晨,阿赫没有像往常一样外出,而是将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放在了年昭月面前的木墩上。

“你的路,不在山里。”

年昭月心头一跳,抬起眼。

阿赫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黑水隘,你去不了。没有路引,靠近即是死局。”

他顿了顿,指向那张纸条:“这是你要的东西。拿着它,往南走,三十里外有我们的人接应,他会送你回该回的地方。”

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和一个奇怪的符号,并非地址,更像是一个接头暗号。

“我们?”年昭月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你到底是何人?”

阿赫没有回答,只是将一把粗糙但锋利的猎刀和一包肉干放在纸条旁边。“路上防身。雪停了,现在走是最佳时机。”

他的态度明确,送客,并且指明了方向。不是她原计划的深入北洲,也不是前往危机四伏的黑水隘,而是……南返?

年昭月盯着那张纸条,脑中飞速运转。阿赫是宗暻渊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安插在此的暗桩?他口中的“我们”,指向何方?这纸条,是救命的稻草,还是新的陷阱?

但她没有选择。

继续留在木屋,已无意义。前往黑水隘或深入北洲,以她现在的状态和暴露的风险,成功率微乎其微。

南返,似乎是目前唯一看似可行的路,尽管可能意味着重新跳回那个她刚刚逃离的漩涡。

“多谢。”她不再犹豫,收起纸条、猎刀和肉干,将自己的东西仔细收拾好,尤其是那柄“残月”短剑,重新缚于小臂之上。

她站起身,对着阿赫深深看了一眼:“救命之恩,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阿赫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向火塘,重新拿起他那永远也削不完的木棍,仿佛她的去留,与他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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