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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如临深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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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

宗暻渊的问题,如同一把冰刀,直插年昭月心扉最深处。北洲的雪,何止是雪?那是刀光剑影,是背叛杀戮,是生死一线的挣扎。

她没有回避他迫人的视线,缓缓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那张由阿赫转交、写着接头暗号的纸条,以及,她拼死从巴图商队带出的鹿皮地图。

她将纸条放在书案上,推向宗暻渊。然后,双手捧着那张看似寻常、内藏乾坤的鹿皮地图,声音如同带着历经风雪磨砺后的坚定:

“雪色迷眼,却也照见了些魑魅魍魉。殿下想问的,可是这个?”

宗暻渊的目光先落在纸条上,那潦草的字迹和古怪符号让他眼神微凝。随即,他看向她手中的鹿皮地图,并未立刻去接,只是眸色深沉地注视着她,仿佛在衡量她这番话的真伪与分量。

“解释。”他言简意赅,命令道。

年昭月深吸一口气,将北洲之行简化提炼,只道:“臣女依殿下暗示,混入商队前往黑水隘。途中遭遇两拨截杀,一明一暗。明处为伪装马匪,实为灭口;暗处,乃商队首领巴图,与不明势力勾结,意图擒拿或灭杀臣女。臣女侥幸逃脱,于雪山遇险,得山中猎户所救。伤愈后,猎户交予此纸条,引臣女至接应点,方才得返。”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鹿皮地图上,重点圈出黑水隘和野狼谷的位置:“据臣女沿途探查与推测,黑水隘军粮被劫,恐非马匪所为,乃内部监守自盗,借马匪之名行掩盖之实。巴图及其背后势力,与此脱不了干系。而这张地图……”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宗暻渊:“乃是从巴图处所得,其上所标,似乎并非寻常路径。臣女怀疑,此图可能与军粮去向,乃至北洲某些不为人知的勾当相关。”

宗暻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听到“内部监守自盗”、“巴图背后势力”以及“不为人知的勾当”时,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张鹿皮地图。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拂过地图上粗糙的皮质和炭笔痕迹,目光在那标记着黑水隘和野狼谷的地方停留片刻,又扫过其他区域。

“猎户?”他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什么样的猎户,能从那等绝境中救你,还能精准地将你引至本王的人手中?”

年昭月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关键。“猎户自称阿赫,寡言少语,身手不凡,对北洲地形极熟。他似乎……早知会有人接应臣女。”

她斟酌着词句,“臣女怀疑,他并非普通猎户,或许……与殿下有所关联?”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她要看看宗暻渊的反应。

宗暻渊抬起眼,目光射向她,“你在试探本王?”

“臣女不敢。”年昭月垂下眼睫,语气却不见多少惶恐,“臣女只是据实以告。北洲之行,步步杀机,臣女能活着回来,带回这些消息,已属侥幸。若殿下觉得臣女所言不实,或仍有疑虑,臣女……无话可说。”

她以退为进,将姿态放低,却也将问题核心再次摆上台面。她带回了有价值的情报,也经历了生死考验,现在,该是他表明态度的时候了。

宗暻渊盯着她看了许久,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

终于,他缓缓将地图放在书案上,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代表黑水隘的标记上敲击着。

“巴图,是宸王母族安插在北洲的一条暗线,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同惊雷在年昭月耳边炸响!

他果然知道!而且如此直接地告诉了她!

“至于这地图……”宗暻渊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你猜的没错,这确实不是普通地图。上面标记的几条隐秘路线,是北洲某些人用来走私军械、乃至与关外异族交易的通道。”

他抬起眼,看向年昭月,眼神深邃难测:“你能看出此图不凡,还能将其带回,倒是没让本王失望。”

年昭月心脏狂跳,不仅仅是因为得到了确认,更是因为宗暻渊此刻的态度。

他似乎在……肯定她。甚至,在向她透露更核心的信息。

“那……截杀臣女的人……”她忍不住追问。

“除了宸王的人,自然还有……‘青蚨’。”宗暻渊吐出最后两个字时,语气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你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自然不会放过你。”

果然!“青蚨”一直如影随形!

“殿下……”年昭月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臣女有一事不明。‘青蚨’……究竟是何来历?他们为何屡次三番与殿下作对?甚至不惜动用如此手段?”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也是她判断未来风险的关键。

宗暻渊沉默了片刻,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沉默而凝固。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青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是一个传承已久的杀手组织,但更是一个……信奉混乱,以颠覆为乐的疯子聚集之地。他们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却又无处不在。谁给的利益足够,或者谁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便会向谁伸出毒牙。”

他的目光落在年昭月身上,“至于他们为何盯上本王……或许是因为,本王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某些人,或者他们背后那个‘道’的阻碍。”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寒,“这些不是你现在需要深究的。你既然回来了,还带回了这些东西,证明你这把刀,尚未锈钝。”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北洲军粮案,本王自有计较。你现在要做的,”他俯视着她,目光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和那双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缩紧的瞳孔上,“是养好你的伤,然后……”

他伸出手,虚指向书房门外,那象征着权力与阴谋交织的、更深沉的黑暗。

“准备好,跟本王去赴一场宴。”

“一场……或许比北洲风雪,更危险的宴。”

一场比北洲风雪更危险的宴?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处处透着吃人气息的皇城。能让宗暻渊如此形容的,唯有那里。

她没有问是什么宴,也没有问何时去。既然他说了“养好伤”,那这便是她目前唯一明确的任务。她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臣女明白。”

宗暻渊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份过于迅速的冷静和顺从有些许审视,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下去吧。朔风会安排你的住处。”

“是。”年昭月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外,朔风果然等候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硬面孔,但看她的眼神,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沉默地引着她,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也更为精致的独立小院。

“二小姐日后便住在此处。一应所需,吩咐院中下人即可。若无殿下传召,请勿随意走动。”朔风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小院显然被精心打理过,虽不奢华,却干净整洁,暖意融融。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早已候着,见她进来,恭敬地行礼伺候。

年昭月挥退了她们,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覆雪的松柏。

从北洲九死一生归来,她没有得到半句温言安抚,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功劳”认定,只有一句“尚未锈钝”的评价,和一个“养好伤”的命令,以及一个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宴”。

这很宗暻渊。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嘲弄还是了然的弧度。她早已清楚,一颗棋子,便不要指望能得到温情。

而她,需要借助他的势,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甚至……爬得更高。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但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握过银簪,握过匕首,握过“残月”,也曾在冰雪中扒开过求生之路。

还不够。

她需要更快地恢复,需要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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