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或明或暗,全都集中到了年昭月身上!
皇帝亲自过问!这意义截然不同!
宗暻渊起身,微微躬身:“回父皇,此乃儿臣府中新任司记,年氏。粗鄙之人,不敢当父皇赞誉。”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却依旧落在年昭月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年昭月心脏猛地一缩,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依言缓缓抬起头,目光谦卑地落在御前金砖之上,不敢直视天颜。
皇帝打量着她,半晌,才缓缓道:“嗯,是个齐整孩子。在渊王府当差,要好生做事。”
“奴婢谨遵陛下教诲。”年昭月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
皇帝仿佛失去了兴趣,挥挥手,示意他们坐下。皇帝既然认可了她的身份,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散去,不敢再言。
她重新垂下头,后背却已惊出一层冷汗。袖中的手微微颤抖,混杂着紧张与亢奋的战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年司记”这个身份,才算真正在这波谲云诡的京城立住了脚,同时也意味着,她将承受来自四面八方、更猛烈的明枪暗箭。
宗暻渊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眸色深沉如夜。
寿宴在这般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然而,就在宴席接近尾声,众人准备告退之际,一名内侍匆匆上前,在宗暻渊耳边低语了几句。
宗暻渊脸色骤寒,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礼节,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席间某个方向!
年昭月心头一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宸王宗明宸正举杯与旁人谈笑,似乎毫无所觉,但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笑意,却没有逃过年昭月的眼睛。
出事了!
而且,定然与她,或者与北洲之事有关!
宗暻渊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年昭月,那眼神复杂难辨。
“走。”他只吐出一个字,转身便大步向殿外走去,甚至未曾向御座上的皇帝正式告退!
如此失仪之举,引得众人侧目,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年昭月不敢迟疑,立刻起身跟上。
走出太极殿,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宗暻渊的脚步极快,玄色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年昭月忍不住低声开口。
宗暻渊脚步未停,声音冰冷得如同这冬夜的寒风,带着压抑的怒火:
“永嘉侯府递了折子,状告你……弑母。”
弑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年昭月耳边嗡嗡作响,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冰冷的夜风灌入肺腑,却吹不散那瞬间涌上的、荒谬刺骨的寒意。
王氏……死了?还被栽赃到她头上?
是了,永嘉侯府,年昭玉,宸王……他们是要用这种最恶毒、最不容辩驳的罪名,将她彻底钉死!
不仅是要她的命,更是要彻底污了她的名,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甚至,可能还想借此将脏水泼到宗暻渊身上。他庇护的,是个弑杀嫡母的毒妇!
好狠毒的计策!好精准的时机!就在这宫宴之上,在她刚刚被皇帝“关注”之后!
宗暻渊已快步走到马车前,朔风早已脸色铁青地候在那里,显然也已得到了消息。
“殿下,永嘉侯府的人已经在宫门外跪告,御史台那边恐怕……”朔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宗暻渊抬手打断他,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回府。”
他率先登上马车。年昭月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紧随其后。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宗暻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节奏紊乱,显示着他内心的震怒。他散发出的低气压,几乎让空气都凝固了。
年昭月坐在他对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是冲她来的死局,也是针对宗暻渊的挑衅。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疾驰,骨碌碌的车轮声像是催命的鼓点。
良久,宗暻渊缓缓睁开眼,那眼底已是一片骇人的猩红与杀意。他看向年昭月,声音沙哑而冰冷:“你有什么话说?”
年昭月迎上他噬人般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臣女离京多时,远在北洲,如何能‘弑母’?永嘉侯府此举,无非是构陷。只是不知,他们是只想除掉臣女这个‘污点’,还是……想借此试探殿下,或者,一石二鸟。”
宗暻渊盯着她,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穿。“你倒是镇定。”
“惊慌无用,徒惹人笑。”年昭月垂下眼睫,“臣女性命早已系于殿下之手。殿下若信臣女,臣女自当竭力自证清白;殿下若不信……”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决绝,“臣女也无话可说,但求殿下给个痛快,莫要让臣女受那牢狱屈辱,更莫因此等卑劣构陷,损了殿下清誉。”
她以退为进,将选择权交还给宗暻渊,同时也表明了自己宁死不屈的态度。
宗暻渊眸色深沉地看了她片刻,那敲击膝盖的手指缓缓停下。他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寒意与戾气:“清白?在这吃人的地方,清白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猛地凑近,冰冷的气息拂在年昭月脸上,带着一种残忍的压迫感:“他们要玩,本王就陪他们玩到底!想用这种下作手段动本王的人,也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吞下去!”
他的人……
年昭月心头猛地一跳,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他眼底的猩红未退,杀意凛然,但那话语中的维护之意,却也清晰可辨。
“殿下……”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宗暻渊却已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冰冷莫测的模样,只是气息更加危险。“回府后,你待在院子里,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也不许见任何人。”他下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年昭月应下。这是要将她暂时保护,或者说软禁起来,隔绝外界可能的干扰和危险。
马车在渊王府门前停下。府门外果然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群和几个看似御史台的低阶官员,见到渊王府的马车,立刻骚动起来。
宗暻渊看也未看那些人一眼,径直下车,大步走入府门。朔风带着侍卫立刻上前,将那些试图靠近和询问的人隔开。
年昭月低着头,紧跟在他身后,能感觉到无数道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回到那处小院,宗暻渊停下脚步,背对着她,声音冷硬地传来:“记住本王的话。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朔风等人快步离开,显然是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年昭月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宗暻渊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弑母……永嘉侯府……宸王……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握笔、也曾染血的手。
他们想用世俗最不容的罪名将她碾碎。
那她就让他们看看,一个从地狱边缘爬回来、连深渊都敢闯入的人,会不会被这区区构陷打倒。
她转身,走进屋内,关上门。
窗外,夜色正浓。
她知道,宗暻渊绝不会坐视不理,而她自己,也绝不能只是被动等待。
她需要证据,需要突破口。
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永嘉侯府内部,就在那场“突如其来”的死亡之中。
她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
脑海中,开始飞速回溯所有与永嘉侯府、与王氏、与年昭玉相关的记忆细节。
这场仗,她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