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大人,”年昭月平静开口,“可是有了新进展?”
朔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眼神复杂,低声道:“永嘉侯府……递了第二道折子。声称,找到了……人证。”
人证?!
年昭月瞳孔微缩。果然来了!
“是谁?”她声音依旧平稳。
朔风吐出两个字,却让年昭月的心猛地一沉。
“是……碧珠。”
碧珠!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刺入年昭月心口,那个曾在她被软禁时,流露出些许善意、为她焦急呼喊过的小丫鬟,竟然成了指证她“弑母”的人证?
是威逼?还是利诱?亦或是从一开始,那份“善意”就是伪装?
年昭月袖中的手微微蜷缩,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利用那点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镇定。
她看向朔风,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她指证我什么?”
朔风眼神复杂,低声道:“她说……亲眼看见你在离府前,与夫人发生激烈争执,你曾扬言……要夫人‘不得好死’。并且,在她为你送去的汤药中,发现了可疑之物。”
争执?扬言?可疑之物?
句句诛心,却又难以立刻证伪!尤其是“汤药中发现可疑之物”,这几乎坐实了她有作案动机和手段!碧珠作为曾经“亲近”伺候过她的丫鬟,她的证词极具杀伤力!
好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找来了人证,还编织了看似合理的“前因”!
年昭月闭上眼,脑海中飞速闪过碧珠那张怯懦又带着一丝讨好的脸。是了,家生奴才,身契捏在主家手里,父母兄弟的性命都系于主家一念之间,她有什么选择?
“殿下……有何示下?”她睁开眼,问道。
“殿下已命人去查碧珠及其家人的近况。但对方既然敢让她出来作证,想必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朔风语气沉重,“陛下已下旨,此案由三司会同宗人府审理。明日……便要开堂。”
明日!如此迫不及待!
年昭月心知,对方是要趁热打铁,在她和宗暻渊未能充分反应之前,将她彻底钉死!
她深吸一口气,将袖中那张刚刚绘制好的关系图取出,递给朔风:“请将此图转呈殿下。这是臣女梳理的永嘉侯府内外关联与可能动机,或有助于殿下判断局势。”
朔风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布满符号线条的纸,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没想到,这位二小姐在如此绝境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能冷静分析至此。
“另外,”年昭月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请转告殿下,臣女请求……明日公堂之上,与碧珠,当面对质。”
对质?!
朔风瞳孔一缩:“二小姐,公堂之上,非同儿戏!那碧珠既已反水,必受指使,你与她当面对质,恐反中其圈套!”
“正因她受指使,才更要对质。”年昭月语气斩钉截铁,“谎言编织得再完美,也必有破绽。只有面对面,才能找到那个撬动全局的缝隙。请殿下允准!”
她必须亲自去面对。躲在宗暻渊的庇护之后,即使此案能勉强压下,她“弑母”的嫌疑也将如跗骨之蛆,伴随一生,永远成为别人攻讦她和宗暻渊的把柄。
她必须亲自去撕开这道伤口,哪怕过程会鲜血淋漓。
朔风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沉默片刻,终是重重点头:“属下必定将话带到!”
————
这一夜,渊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宗暻渊看着朔风呈上的那张关系图,手指在代表永嘉侯年韬、宗明宸以及几个若隐若现的朝臣名字上缓缓划过,眸色深沉如夜,杀意与算计在其中激烈交锋。
“她真说要当面对质?”他声音低沉。
“是。二小姐态度极为坚决。”朔风回道。
宗暻渊指尖敲击着桌面,良久,冷哼一声:“倒是有几分胆色。”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告诉那边,本王准了。另外,把我们查到的东西,也准备好。”
“是!”
————
翌日,京兆府衙门外,人山人海。
永嘉侯府庶女弑母案,牵扯渊王,由三司与宗人府会同审理,这等惊天大案,足以引爆整个京城的舆论。百姓、士子、各府眼线……将府衙围得水泄不通。
年昭月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女官服,在朔风及一众王府侍卫的护送下,穿过层层人群,走入那肃穆森严的公堂。
公堂之上,主审官乃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宗人府宗令,四位朝廷重臣端坐其上,面色凝重。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
永嘉侯年韬、大小姐年昭玉一身缟素,跪在原告席上,神情悲戚愤恨。尤其是年昭玉,看向年昭月的目光,如同刀子。
而宗暻渊,竟也赫然在座!他坐在主审官侧下方特设的位置上,玄色蟒袍,面容冷峻,无形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公堂。他的到来,无疑让这场审理的规格和紧张程度,瞬间拔高了数个层级。
年昭月走到堂中,依礼跪下,垂首不语,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如同实质的目光。
“带人证,碧珠!”刑部尚书沉声开口。
片刻,身形单薄、脸色惨白的碧珠被带了上来。她不敢看年昭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碧珠,你将你所见所闻,从实招来!”大理寺卿厉声道。
碧珠哆哆嗦嗦地,将之前朔风转述的那些话。争执、扬言、汤药中发现可疑之物等,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虽然声音颤抖,但条理竟还算清晰,显然是经过反复演练。
每说一句,堂外便传来一阵哗然,看向年昭月的目光愈发鄙夷和惊惧。
年昭玉适时地发出压抑的哭泣声,年韬更是老泪纵横,悲呼“家门不幸”。
待碧珠说完,刑部尚书目光锐利地看向年昭月:“年氏,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年昭月身上。
宗暻渊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平静无波,却透露着无形的力量。
年昭月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只有冷漠的平静。她没有看那些主审官,而是将目光,直直地投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碧珠。
她的声音清亮,穿透了公堂上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碧珠,我问你,你说亲眼看见我与夫人争执,是在何时?何地?当时除你之外,还有何人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