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回到东部后,我就生了一场病,在病房里面住了很久很久......”,两人一夜没睡,天色将明,远处天际线开始泛白,随即一丝一缕地霞光慢慢破开黑夜,像是仙女的裙摆。
宋羲话未尽,他抱歉地抿嘴,愧疚地看着季驰光。季驰光知道他后面想说什么。自那场病之后,他便许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小孩子的记忆本就不牢靠,大悲大怆过后,又吹风受凉,失忆似乎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
一直以来,季驰光对宋羲不记得他的事情是感觉到有那么一点委屈的。
但是他今晚听宋羲似乎是自揭伤疤那般,颠来复去,细细地讲他偷摸着跑回山南的那些细枝末节。季驰光那一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委屈便都消散了。
那一晚像是一道险恶的闸刀,把宋羲切了个一刀两段,一段是童年无忧无虑的宋羲,一段是现在的宋羲。
那个临近年前的雨夜似乎给宋羲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他事无巨细地讲所有的的事,像是在反复咀嚼。
就像是误食了一颗无法吐掉的苦涩糖果,含着是每天都从舌尖蔓到心坎的苦。反复咀嚼则苦的更甚,但终归长痛不如短痛。
上一辈子的季驰光失去了婆婆,也失去了宋羲。甚至他至今走过的任何一个未来时空,也都在不断地失去。
季驰光的眼前似乎也浮现了那个缩在外婆墓碑前睡着的那个小小孩子。他能切身实际地体会到宋羲失去亲人时的痛彻心扉,但他不能说。
“还有我的名字,也被宋家的小孩嘲笑了。因为住在县城西边,所以叫宋西......后来我入了爷爷的眼,他同意我改成外婆给我取的名字。”
他们到了酒店之后便洗了个澡。房间内暖气很足,宋羲罕见地觉得热,便换了一件短袖。雪白紧实的胳膊上,那块疤露出了一半。宋羲微微低头,凝视着那块狰狞的疤痕。
“这个烫伤的疤也被嘲笑了......”
季驰光知道这个疤,也就是因为这个疤,季驰光才认出宋羲就是小时候帮过他的“羲羲哥哥”的。
那是高一的时候很普通的一堂体育课。当时季驰光和宋羲不在一个班,所有的科任老师都不重叠,包括体育课的老师。
但是那一次,宋羲他们班的体育课换课,和季驰光他们班换到了同一节。恰好带宋羲他们班的体育老师请了婚假,谭教练便一起带两个班上了体育课。
季驰光他们班的人前一天就得知要和宋羲他们班一起上课,全班同学都隐隐都有些骚动,就连晚自习也有人窸窸窣窣地不断讨论。
宋羲在高一的开学演讲惊艳了众人,在交大附属101中学里一举成名,成为了众多学生心目中的“男神”。
他成绩好,长相好,兴趣广泛,家境优渥。刚开学,就成了交1中从高一到高三,从学生到老师都知道的风云人物。
许多人都认识他是谁,但宋羲却对谁都不算熟悉。他对谁都一样,礼貌,客气。
彼时的季驰光和他也不过是在学校小卖部买东西时候的前后排队关系,——宋羲人好,还帮他捡过硬币,关系仅此而已。
那一节体育课,许多人都怀揣着兴奋强压着好奇的样子,装着绷着一张脸,眼神却总是往宋羲身上瞥。
但很快他们就没那么兴奋了,这节课谭教练安排体测,两个班的学生都怨声载道。
季驰光因为是体育生,幸运地免了这一次体测。而宋羲因为身体不好,也被谭教练安排着站在遮阳处,和季驰光一起掐时记表。
宋羲穿校服总爱穿着外套,但那一天天气异常地热,秋老虎太晒,晒得往日怕冷的宋羲都有点受不了了。
他脱下了外套,不经意地将校服短袖的袖子往上撸的时候,恰巧就被季驰光看到了胳膊上那一道如蜘蛛网般的狰狞烧伤。
当时季驰光心头大震,险些错过了同学们的计时。他手忙脚乱地掐表,现在回想起来,都有点不太记得那一天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了。
那是季驰光除了小时候以外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看这块疤痕。这个地方应该本来是有一个胎记,像梅花那般形状的,艳红色的。
但是胎记只露出了一部分,其余的地方都被一块丑陋的疤痕挡住了,原本属于胎记的艳红色皮肤也被烧伤扭曲了,像是永远流着鲜血一般,伏在崎岖隆起的表皮上。
小时候的宋羲不会像现在一样总是把这个疤给挡起来。遇到宋羲的那一天,季驰光跑丢了,他一路从福利院跑到了山南的小公园里。迷路了找不回去。
那时候正逢六一儿童节,天气也很热,宋羲穿着一件小背心。他帮季驰光把气球摘下来后,就掰了一半碎冰冰给季驰光吃。
两个小朋友坐在公园的滑滑梯上吃碎冰冰。宋羲见季驰光好奇地盯着自己的手臂,便把胳膊往季驰光那边递了递,他吸溜着碎冰冰,有点口齿不清地说:
“你摸摸。”
小季驰光握着宋羲分给他的碎冰冰,伸着小手,颤颤巍巍地摸上了那块增生凸起的疤痕。手下的皮肤极其粗糙,只有那块梅花似的胎记的皮肤光滑细嫩。
“哥哥疼吗?”,小季驰光摸了一下就缩回爪子,不敢再摸了。他怕把宋羲摸疼了。
宋羲吃着碎冰冰,冰块被他的牙齿嚼得唰唰响。他无所谓无地道:
“不痛的,听说是我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我妈妈带我,然后烫到的,好像我被烫到的时候还哭得哇哇响,但我都不记得了。”
“以前这一块都是黏连在一起的,后面做了好几次手术才分开了,好像是什么植皮......我也不懂,就变这样了......”
见季驰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的胳膊看,宋羲唇角微弯,噙着一丝浅笑。他把袖子往上掀了掀,把整个疤都完整露出来。
见季驰光有点忧愁的样子,宋羲便轻声地道:
“你要摸摸看吗?”
季驰光愣住了,他无措的挠了挠头,断掉的半截眉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耸动。
他应该拒绝的,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盯着宋羲的胎记,像是怎么也无法从那里挪开。
也不知道为什么,季驰光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摸了摸那道烧伤的疤。
指尖划过粗粝的烧伤疤痕,季驰光便仿若被火舌舐过手指一般,他像被烫了一下,闪电般收回手,后无措地捻了捻手指。
季驰光垂着毛茸茸的脑袋,仔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像是想要看看是不是真有被烫伤的红痕一般,蜜色的耳廓却全红了。
见季驰光忙不迭的动作,宋羲轻笑出声:“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