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天还未亮。这座白日节奏颇快的城市仍在沉睡，像一只进入黑甜乡的巨兽。路上几近没有行人，车辆也少，只得零星几辆在穿行。

“呲——”，一声气响，巨大的垃圾车停放在了一个城中村的后门。

城中村鱼龙混杂，人来人往，每日制造的垃圾数不胜数。近期又正好上头下基层检查，为了不影响市容，城市卫生管理局规定全市大型垃圾回收站清理时间要在早上六点前完成。

现在五点刚过，一辆垃圾车哐当哐当地驶入村里，车门打开，因为车的年代久远，即便只是轻轻开启都让车门反震了一下。

待车门开好后，驾驶座上慢吞吞的爬下来一个穿着绿色环卫工衣服，手带着白手套的男人。他手臂上细幼的银手镯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一下，然后又被他抻了抻，仔细地塞进了衣袖里。

男人约莫二十五六的光景，长得清秀。皮肤算不得白，是常年被太阳亲吻过的蜜色，眼睛是一对微微下垂的狗狗眼，里头的眼珠子却黑亮亮的，怪好看。就是左边的眉尾断了一小节，给较深的肤色一衬，那双狗狗眼都显得不是很良善了起来。

他的嘴唇上还有一个肉肉的唇珠，下嘴唇正中有一个微微下凹的陷。鼻梁却是直挺，冲散了嘴唇带来的孩子气。

季驰光下了垃圾车就蹲在地上，掏出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过肺，又被他缓缓吐了出去。

垃圾回收站上有一盏小灯，许是线路有点接触不良，这白炽灯与烟头上的橘红微火一样，忽明忽暗。

白炽灯暗时，趴在上面的趋光昆虫就受到了惊吓，一下便四散飞开。在灯泡的滋滋声中又被光吸引了回来，停在了回收站上的简陋铁皮雨沿上。

季驰光抽完烟，将那几只用脚碾熄的烟头扔进了分类的垃圾桶里，就开始沿着下放的垃圾车折叠坡推回收站的大型环卫垃圾桶，将它们全部都推进垃圾车里。

他这款垃圾车是最老的车型，并没有自动的挂桶翻转结构，所以他要比其他人都要早起一些，将垃圾桶连带着里头的垃圾全部都拉到处理站，等处理站的人处理完之后再把垃圾桶一一放回来。

好在他工作的地方也就这个街道的小小的范围，这车够大又能装。堪堪能将范围内的所有垃圾桶都装进去，不然他还要跑好几趟。

季驰光拖着一只无力的腿面无表情地推着垃圾桶，他嘴砸了砸，往身上摸了一下，又是想抽烟了。但摸出来只剩一个空烟盒子。

身上没烟，季驰光叹了口气，伸手将盒子捏扁扔掉垃圾桶里。

季驰光近年来睡得不算好，烟瘾犯了上来，心情也就差了。手臂上好看的肌肉暴起，将那垃圾桶一推，这绿色的垃圾桶便被掼进了垃圾车后箱，与其他垃圾桶撞到了一起。

垃圾桶们在车上摇晃两下，互相挤压。带着铁板做的车后厢都传来震动，最后它们尽数立稳了，掉下一个东西来。

借着后箱顶上微弱又昏黄的灯，季驰光注意到了掉下来的那个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小熊。

小熊原是挂饰上的挂坠，本来应该放在精致的礼品店里售卖，等待着它的主人亲手买下它，然后放在包上挂着。此时它却遗落在了垃圾桶里。

公仔头上的布制系环已经断了，软绵绵的浅棕色身体脏兮兮的，脸上却扔挂着憨态可掬的笑，两只短短的小手还抱着一颗深红色的心，心上用白线绣了一个“LOVE”。

见到小熊，季驰光连忙脱下两只脏的劳保手套，用粗粝的手捡起小熊，在它脏兮兮的身体上拍了拍，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绿色环卫服的上衣口袋里。

他继续拖拉着垃圾桶，临上车时感觉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鼓鼓的。

用手背按压了下，软绵绵，季驰光才放下心来。

费劲蹬上高大的垃圾车驾驶座，将已经脏掉的劳保手套脱下来后，他才将小熊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挤了挤它软绵绵的身子。

季驰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小熊好一会，最后才用掌心托着小熊，望着公仔脸上憨乎乎的笑脸和它的豆豆眼，心情平复了些许，也学着小熊的笑微微笑了起来。

扯了半天嘴角，嘴角却无法勾起。面瘫了似的，最后只冒出一句喃喃自语：

“你也没有家吗？”

季驰光盯了小熊好一会，最后才叹了口气。将小熊小心翼翼地放在放在副驾驶上。副驾驶上放着五六个公仔，两张椅子的靠背上也挂了几个小小的。这些公仔虽然有些破损，但都被人补好了，针脚细细密密的，都尽量用了与公仔差不多的色系缝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且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都是季驰光在处理垃圾时捡回来的公仔，这辆垃圾车只有季驰光一个人在用，副驾驶上几乎是没人乘坐的，便变成了这些没有生命的玩偶的“家”。

放好小熊后，季驰光踩着油门开车，他计划着工作回来后先吃个早餐，前几天他在超市买的打折餐包，用炉子蒸个几分钟就能吃了，蒸餐包的空档先把小熊泡着，吃完早餐后再将它刷洗干净，晾干就能放在副驾驶上了。

起得太早，季驰光打了两三个哈欠，他努力睁大着眼睛看着红绿灯，等绿灯一亮他便开着车上了十字路口。

突然一阵尖锐的喇叭声从斜侧边传来，刺耳的长鸣划破寂静的街道。晃得人目眩的远光灯也直直地照在了季驰光的侧脸上，季驰光条件反射地用左手挡住强光，垃圾车的车身却是被猛地一撞，季驰光没握稳方向盘，整辆垃圾车就随着撞他的那辆大车一同飞了出去。

两辆大车重重落地，随即就发生了侧翻。垃圾车驾驶室都被那辆大车压在了底下，透过裂成一块块的玻璃，季驰光看到了那辆车车身上大大的标识——

爆。

是油罐车！

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想法。“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油罐车发生了泄露，随即起火爆炸，炽热的火舌舔舐季驰光的肌肤，随即将他整个人一一吞噬。

在意识消失前，季驰光看到太阳慢慢升起，晨辉洒向大地，唤醒这座沉睡的城市。

附近的居民也被这一声巨响吵醒了，好些人家的玻璃都被气浪震了个粉碎，人们惶恐，不住地发出尖叫声，人声鼎沸。

一家家一户户的灯接连打开，映着慢慢升起来的晨光。这座城市彻底苏醒。

朦朦胧胧间，季驰光听到了人声喧哗，有救护车和消防车的声音赶到。那初升的阳光亦如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视网膜，最后的万丈光芒永远地停在了他的眼里。

体内的油脂都被煸烤出来，口鼻皆被浓烟掩捂，季驰光难以呼吸，痛苦万分。意识却似慢慢地没入了深海中，最后留在脑中的只剩一句——

天亮了啊。

.

正值盛夏，夏蝉向来聒噪。蝉鸣声不绝，会叫到秋初。

间或有凉风，吹动着交大附属101中学的桃李，致知楼外绿叶声沙沙。

交大附属101简称交1中，是这座城市里的省重点之一，以注重学生兴趣爱好出名。校园内除了桃李，还种有白玉兰，夏季正值花期，清幽的花香随着凉风送来，吹进教室里，拂散一暑炎热。

“咚咚”，白净的指节敲动课桌桌沿，将整个桌子都敲得抖了抖。

没人理。

周身都似被阳光亲吻过的少年头埋在胳膊里，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少年胳膊上面覆着薄薄的肌肉，他穿着校服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便宜的回力红色W排球鞋，小腿细长精瘦，也有一层紧实又薄的肌肉，几乎没有毛发。

这是一双练长跑的人才有的腿。

季驰光浑身的肌肤都是蜜色，他是瘦的，却不像个瘦猴，反而像一个精瘦的小豹子。

眼神定了定，从那略深又带着光泽的小腿上掠过，随后又投射回季驰光的脸上。